周围细碎的议论声瞬间骤停,无数道目光再度死死落在桑晚晚身上,探究、好奇、看热闹,五味杂陈。
桑晚晚神色未变,从容点头,跟在后面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隔绝了大半。
会议室里就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搪瓷杯和文件夹。
李副政委坐在对面,神色严肃,面前摊着几张纸,钢笔帽拧开搁在旁边,显然是要做正式笔录的架势。
他抬了抬下巴。
桑晚晚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也挺得很直。
李副政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他认识桑晚晚,知道她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做美白膏的手艺好人也好,从来没听谁说过她半句不是。
可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一个团长一个营长当众斗殴,他必须问清楚。
今天下午的情况,你先说说。
桑晚晚没有犹豫,声音平缓却清晰:下午顾营长到我家来找我,说要跟我谈当年的事。我明确拒绝了他,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请他不要再纠缠。他不肯走,后来沈叙回来,看到顾营长在院子里,两人起了争执。
她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一瞬,再抬起来时目光坦然:是顾营长先动的手。沈叙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挑衅,只是在顾营长动手之后做了防卫。
了解事件经过,知道桑晚晚并没有过错就放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里偶尔传出李副政委压着火的训斥声,隔着一道墙,字句模糊,但语气里的恼火谁都听得出来。
桑晚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再怎么镇定,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头一回被叫到营部做笔录,外面的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听见,周月那句狐媚子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耳朵里拔不掉。
她不怕别人说闲话,可她怕沈叙受影响。团长和营长打架,这事儿要是报到上面去,沈叙的升迁档案里会不会留一笔?
她咬着下唇,眼眶有点发酸,但又硬生生把那股热意忍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门忽然开了。
沈叙走出来,第一眼就看见靠着墙站得笔直的小姑娘,嘴唇抿着,眼眶微微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掉,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他大步走过去,二话没说把人搂进怀里。
桑晚晚的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没事了。沈叙低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嗓音低低的,带着笑,副政委训了我半小时,说我不该在院里动手,但他也说了,顾念深先动手,性质不一样,记个过就过去了。
桑晚晚闷闷地嗯了一声,脸在他怀里蹭了蹭。
两人并肩走出营部大楼,一路沉默。
桑晚晚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方才强撑的坦荡冷静,在看见沈叙下颌那片刺眼红肿的瞬间,彻底溃不成军。
她垂着眸,步子轻轻的,一路紧紧跟在沈叙身侧,心里又闷又酸,满是心疼与后怕,半点闲聊的心思都没有。
沈叙察觉到她的情绪,也不主动打扰,隔绝沿途所有探究的目光,带着她回了家。
昏黄柔和的落日余晖斜斜洒落,穿过院墙枝叶,细碎光影落在沈叙英挺的侧脸上。
那一道被顾念深重拳砸出来的红肿印子,在白皙硬朗的下颌线上格外刺眼、触目惊心。
桑晚晚蹲在他面前,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下颌那片青紫,指腹刚触上去,沈叙就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很疼是不是?桑晚晚的眼眶又有点红了。
沈叙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刻意放软了语气:嗯,还有点疼。
他把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拖长,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格外温顺的神情,简直像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犬,低下头等着主人摸脑袋。
桑晚晚心疼坏了,快步进屋翻出家里常备的医药小木箱,里面整齐放着她自制的消肿药膏、冰袋和纱布,是她平日里备好的应急药。
她搬着小凳子坐到沈叙面前,仰着小脸,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手捏着冰凉的医用冰贴,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小心翼翼贴在他泛红肿痛的下颌线上,一点点轻轻按压冷敷。
沈叙乖乖任由她动作,眉头轻蹙,一副忍着剧痛的样子,桑晚晚上药动作更轻了,
“沈哥,沈哥!听说你和顾念深打架了,你没事吧?”
陆青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急冲冲赶了过来,他抬脚刚要迈进去——
嗯,还有点疼。
里面传出来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他这辈子没听沈叙用过的、堪称软绵绵的语气。
陆青的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他疑惑眨了眨眼。
里面又传来桑晚晚慌里慌张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沈叙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还是那个调调:慢点跑,别磕着。
陆青的脚慢慢放下来,又慢慢缩回去,整个人往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侧了侧,像做贼一样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眼,他差点惊掉下巴。
沙发上靠着的那个人,是他认识的那个沈叙吗?
是他跟了三年、亲眼看着在边境线上端枪扫射面不改色的那个沈叙吗?
是他见过顶着零下二十度的风雪巡查哨岗、冻得手指发紫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那个沈叙吗?
现在这个把自己蜷在沙发里、长睫毛垂着、下颌一道红印、委屈巴巴地说还有点疼的东西,是谁??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表情裂成了一片一片的。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沈叙在训练场上把新兵训哭的场面、在战术会议上拍桌子摔文件的场面、在实弹演练里迎着爆炸火光往前冲的场面——
明明沈叙是个血溅到脸上连眼睛都不眨的阎王,
而现在,他因为挨了一拳,在自己媳妇面前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