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凑过来,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王哥,谈成了?”
王野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走出那栋大楼,坐进那辆老式伏尔加,驶离了“北方工业”的视线范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成了第一步。”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异国街景,低声道,“而且,不只是钢材了。”
“木材,化肥,水泥,有色金属……维克多的胃口,比我们想的还大。”
“那咱们的胃口也得跟上!”
韩三搓着手,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王野点点头,摸了摸怀里的文件。
是的,胃口必须跟上。
但前提是,要有一条足够结实、足够隐蔽的“食道”,能把这么多、这么杂的“食物”,安全地吞下去,消化掉。
陈兴的滨城网络,吴振山的铁路系统,还有他自己在漠河的这个节点……必须更快地运转起来,更紧密地咬合在一起。
更大的机会,伴随着更大的风险,已经摆在了面前。
车子在破败的街道上行驶,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偶尔闪过的、面无表情的行人面孔。
王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飞快地运转着,将维克多的话、给出的清单、以及刚才谈判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拆解、分析。
五十方松木,二十吨尿素。
这是试水,也是考验。
松木是好东西,滨城乃至整个东北地区,城市建设、家具制造、甚至南方的需求都很大,价格坚挺。
尿素更是紧俏,农村包产到户之后,农民对化肥的需求直线上升,属于有货不愁卖的类型。
但维克多要的价码也不低。
五百件羽绒服,一千条牛仔裤,两百箱高度白酒,五百个暖水瓶,一百台收音机,外加糖果巧克力……这几乎相当于一个中型百货商店的库存了。
更关键的是,如何估价?
一件羽绒服出厂价120,加上运输、打点、风险,成本算到150,在俄国那边能卖到相当于250甚至300人民币的卢布(或等价物)。
一吨尿素在国内卖什么价?
一方松木又是什么价?
这中间的换算,需要精确到每一分钱,既要让维克多觉得划算,也要保证自己这边有足够的利润。
利润太薄,折腾一趟不值得;利润太高,维克多不是傻子,下次合作就难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信任的建立,是“汇率”的摸索。
第一批易货如果成功,双方都满意,那么后续的木材、水泥、有色金属……乃至更多,就都有了谈判的基础和模式。
“王哥,”
韩三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忧虑,“五十方木头,二十吨化肥,这可不比钢材,好藏。”
“尤其是木头,目标太大。”
“吴主任那边……能行吗?”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钢材好歹是成捆的,用帆布一盖,混在别的货物里,目标相对小。
木材是散装的,体积庞大,气味独特,尿素也有刺鼻的味道。
用火车皮运,怎么伪装?
怎么过检?
吴振山能量再大,也得有个限度,不可能每一车皮都“特事特办”。
“吴主任既然能把钢材运走,自然有他的办法。”
王野睁开眼,声音平静,但心里也没底。
他相信陈兴,陈兴相信吴振山,但这不代表运输环节就万无一失。
越是大宗、越是显眼的货物,风险就成倍增加。
“具体的,等三哥的指示。”
“我们先把维克多的要求和条件,原原本本传回去。”
车子回到了边境渡口。
依旧是那艘破旧的渡轮,依旧是人声嘈杂。
但这次,王野的心境已经不同。
来时是试探,是带着任务;回时,是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充满希望却也布满荆棘的协议草案。
过江,入境,回到漠河小镇。
熟悉的、带着煤烟和炊烟气味的空气,让王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但他没有停留,带着韩三、黑子、光头,直奔小院。
院门紧闭,黑子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里面传来刚子警惕的询问声,对上暗号,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刚子探出头,见是他们,松了口气,赶紧让进来。
“没事吧,野哥?”
刚子看到王野凝重的神色,低声问。
“没事,成了。”
王野简短回答,穿过小院,径直走进正屋。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但王野心里那团火更旺。
他脱下外套,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韩三吩咐道:“三哥,你守在这里。”
“刚子,弄点吃的。”
“黑子,光头,你俩去门口看着,注意动静。”
“是!”
三人立刻应声,各自行动。
王野自己,则转身进了里屋。
他走到墙角,搬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从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他的那部大哥大。
本来这个大哥大,他平日不怎么用,一个是通话费用高,第二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在通缉中,不敢使用暴露身份,第三就是信号太弱!
如今,他有些着急,加上陈兴告诉他一些滨城的消息,开发区枪杀四人的案子,还没有头绪,王野暂时安全。
是以他才取出了大哥大,准备联系陈兴。
拨通了号码后,片刻后,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杂音的声音:“哪位?”
“三哥,是我,王野。”
王野压低了声音,但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是陈兴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随即他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嗯。事情办得怎么样?”
“见到维克多了。”
“谈得……很深入。”
王野言简意赅,“他提了易货,不只是钢材。”
“有木材,松木,五十吨。”
“化肥,尿素,二十吨。”
电话那头传来极细微的吸气声,陈兴显然也被这个数量和品类惊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他要什么?”
“五百件加厚羽绒服,要好的。”
“一千条牛仔裤,耐穿的那种。”
“两百箱高度白酒,最好是老牌子。”
“五百个铁皮暖水瓶。一百台收音机,能收短波的。”
“另外,还要一些糖果和巧克力,说是给孩子。”
王野语速平稳,但确保每个数字、每个品类都准确无误地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