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里还炖着一锅芸豆土豆排骨。
东北油豆角,肉厚豆绵,炖得软烂入味儿;土豆是黄瓤的,一炖就起沙,把汤汁都收得浓稠;排骨是黑子一大早去肉铺抢的,肋排部位,肥瘦相间,炖了一个多钟头,骨头都酥了,肉一碰就脱骨。
黑子又蒸了一大锅大米饭。
东北大米,油汪汪的,开锅的时候米香混着热气扑出来,能把人馋虫勾出来。
桌上还摆了一瓶烧酒。
“来,吃饭!”
黑子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招呼众人。
韩三和光头早就闻着味儿坐不住了,搓着手凑到桌边。
这些天在小院里住着,虽然伙食不错,但今天这阵势,明显是过节。
刚子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米饭,又拿碗倒了烧酒。
王野端起酒碗,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韩三,四十多岁的老边贸,油滑但有用,经过安德烈那事儿,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
光头,韩三的跟班,胆小但听话,做事还算机灵。
刚子,黑子跟了自己一年多的兄弟,不用多说什么。
“这第一碗!”
王野举了举碗,“敬大伙。”
“这些天,咱们一起扛过来了。”
“后面还有更难的,但我王野丑话说在前头,跟我干,有我一口干的,就有你们一口稀的。”
“来,干了!”
韩三连忙端起碗:“王哥您这话说的,咱们跟着您,是咱们的福气!”
光头跟着点头。
刚子和黑子不用多说,直接仰脖子干了。
“吃菜,吃菜!”
黑子招呼着,拿勺子给每人盛了一碗飞龙汤。
汤是清亮的,上面飘着几星油花,底下是白嫩的肉块。
喝一口,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那种鲜不是调料能调出来的,是山野本身的味道,是林间雪水、松针、野果喂出来的鸟,炖出来的精华。
“这飞龙,绝了!”
光头一边喝汤一边赞叹,“黑子哥,您哪儿弄的?”
“托人从山里头带的。”
黑子嘿嘿一笑,“这东西金贵,一般人吃不着。咱们干成了一单,必须得整点儿好的。”
王野喝了一口汤,确实鲜。
“韩三哥,”
王野夹了一块排骨,边嚼边问,“你说维克多那边,真能接受易货吗?”
韩三放下酒碗,想了想:“以我看,能。”
“俄国人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东西。”
“卢布毛得跟纸似的,美金他们想要,但更想要的是能用的货。”
“羽绒服、棉鞋、二锅头——这些东西,在他们那边是硬通货。拿到手就能卖,卖了就能换面包换肉。”
“维克多那人精得很,他肯定算得过来这笔账。”
王野点点头,又问:“那他会不会觉得,咱们用货换,是占他便宜?”
韩三笑了:“王哥,您这就多虑了。”
“做生意,什么占便宜不吃亏的,都是谈出来的。”
“您用货换他的货,他也有赚头。”
“只要两边都有的赚,就是好买卖。”
“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维克多那边,如果能拿到咱们这边稳定的轻工业品,他在俄国那边也是大功一件。”
“他背后那些人,说不定更看重这个。”
王野看了韩三一眼。
这个老边贸,油滑归油滑,但对岸上的事儿,确实门清。
“有道理。”
他端起酒碗,“来,走一个。”
众人又喝了一轮。
光头喝得脸通红,夹着芸豆往嘴里送。
芸豆炖得软烂,一咬一包汤,肉香豆香混在一起,配着大米饭吃,能让人把碗舔干净。
“这芸豆,比肉都香!”
光头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
黑子得意道,“我炖了两个钟头,骨头都炖酥了。你尝尝这汤,浇在饭上,绝了。”
刚子二话不说,拿勺子舀了半勺汤,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
确实绝。
米饭的香,肉汤的浓,混在一起,每一粒米都裹着汤汁,嚼起来满嘴都是满足感。
王野也学着刚子的吃法,吃了半碗汤泡饭。
胃里暖了,酒劲儿上来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
他靠在墙上,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地方,有点像家了。
不是复县那个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家。
有兄弟,有酒,有肉,有商量事儿的地方。
韩三喝得差不多了,舌头开始发直:“王……王哥,我跟您说,您这人有意思。”
“我韩三在边境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像您这么年轻、这么稳的,头一回见。”
“安德烈那事儿,换别人早吓尿了,您倒好,杀完人还知道处理痕迹、沉车、收买人心……”
他竖起大拇指,“服,我是真服。”
王野摆摆手:“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往后,咱们往前看。”
“对,往前看!”
韩三举起酒碗,晃了晃,“来,再走一个!”
众人又喝了一轮。
五十二度的烧酒,一瓶已经见底。
黑子又要去拿,王野拦住了:“行了,明天还有事儿,别喝太多。”
众人这才散了。
韩三和光头互相搀扶着回厢房,刚子去收拾碗筷,黑子往炕洞里添柴。
王野坐在炕沿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但屋里暖得跟春天似的。
他吸了一口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跟陈兴通话的内容。
链条。
绑死维克多。
轻工业品。
三哥说得对,他要做的不是倒爷,是链条。
这条链条,从滨城的工厂开始,经过漠河的小院,过江到维克多手里,再换回钢材,运回关内——
每一环都是钱,每一环都是人,每一环都是关系。
而他,就是那个把每一环连起来的人。
不,不只是连起来。
是把每一环都攥在自己手里。
让维克多离不开他,让伊万离不开他,让韩三、光头、刚子、黑子,都离不开他。
只有这样,这条链条才是他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从三哥手里那一环,变成能跟三哥并肩的一环。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窗外,夜风呼啸。
屋里,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