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这旧衣服收拾了。”
王野指了指他们换下来的、从滨城穿来的那几件旧棉袄和夹克。
这些衣服样式土气,质地也差,沾满了旅途的风尘,与这还算讲究的宾馆环境和他们新买的貂皮大衣格格不入。
“野哥,这……还能穿呢。”
黑子有点舍不得。
穷苦出身,对衣服总是珍惜的。
“扔了。”
“从里到外,都换新的。”
“明天再去买几身像样的毛衣、裤子、皮鞋。”
王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记住咱们现在的身份,是来哈尔滨做生意的,不是逃难的。”
“穿得太寒酸,容易惹人注意,也容易被人看轻。”
“该花的钱,不能省。”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他跑路归跑路,生意还在,照样有现金入账,况且这事是他替陈兴干的,作为自己的大哥,陈兴自然不能亏待了自己。
真没钱用,一个电话打过去,陈兴自然要想办法给自己汇钱。
至于陈兴翻脸不认人?
这还真不至于!
他作为陈兴的心腹之一,自然知道陈兴是真大方,真有钱,也乐意用金钱手段拉拢兄弟。
王野办事能力强,心狠手辣,是陈兴手里的一把尖刀,没有理由为了一点钱翻脸。
“是,野哥!”
黑子和刚子不再多说,麻利地将旧衣服卷吧卷吧,塞进宾馆提供的垃圾袋里,准备一会儿拿出去扔掉。
换上宾馆提供的柔软舒适的浴袍,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窗外是哈尔滨冬夜的万家灯火和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房间里却温暖而安静,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声音和三人偶尔的交谈。
王野打开那台十四寸的电视机,调了几个台。
信号不算特别好,雪花点不少,但勉强能看。
一个台在放新闻联播,一个台在放译制片,还有一个台在播地方台的戏曲节目。
王野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声音开得不大,权当背景音。
“来,野哥,先整点!”
刚子用牙咬开两瓶哈尔滨啤酒,泡沫瞬间涌了出来。
他递给王野一瓶,又给黑子开了一瓶。
自己先对着瓶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下肚,打了个舒服的嗝:“哈!爽!”
“这哈尔滨啤酒,味儿是冲!”
黑子也喝了一口,然后麻利地撕开装红肠的油纸。
哈尔滨红肠色泽枣红,皱褶处挂着白色的脂肪粒,散发着烟熏和蒜香的混合气味。
他也不用刀,直接用手掰下一截,递给王野,又掰了一截自己吃,剩下的连同油纸推到刚子面前。
王野接过啤酒和红肠,背靠着柔软的床头,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酒液带着淡淡的麦芽香和一丝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紧绷。
红肠咬在嘴里,肉质紧实,烟熏味浓郁,蒜香恰到好处,越嚼越香。
就着这简单的酒菜,看着电视里模糊晃动的画面,竟有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放松感。
黑子抓了一把五香瓜子,熟练地嗑着,瓜子皮吐在事先铺好的报纸上。
刚子则撕开一袋虾条,咔嚓咔嚓地嚼着,眼睛盯着电视里打仗的老电影,时不时还评论几句。
房间里弥漫着啤酒、红肠、炒货混合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
电视的光映在三人脸上,明明暗暗。
这一刻,他们仿佛真的只是三个来哈尔滨出差、晚上无聊在宾馆看电视消遣的普通生意人,而不是手上沾着人命、被警方追查、从滨城仓皇北顾的亡命徒。
但这种放松是有限度的。
王野虽然也靠在床头,看似随意,但耳朵始终留着一分警惕,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的思绪,也并没有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安逸中。
滨城的风暴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陈兴能否稳住局面?
张龙背后的“省城宋”有没有动作?
刘猛、李海、小斌他们是否安全隐藏?
这些问题,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时不时就会浮上来,敲打一下他的神经。
“黑子,刚子。”
王野忽然开口。
“嗯?野哥?”
两人停下动作,看向王野。
“这几天,就在宾馆待着,尽量别出门。”
“实在憋得慌,就在楼下大厅或者饭店附近转转,别走远,更别去人多眼杂或者娱乐场所。”
王野语气平静,但带着告诫,“咱们是生面孔,又刚在火车站闹了那么一出,虽然那几个小喽啰不成气候,但小心点总没错。”
“等过几天,风平浪静了,咱们再出去好好转转,看看这哈尔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明白,野哥!”
“我们保证不乱跑!”
黑子和刚子立刻表态。
他们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能有个暖和安全的窝待着,有吃有喝,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哪还敢出去惹是生非。
“嗯。”
王野点点头,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
电影里正演到高潮,枪炮声隆隆,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片江湖,另一场或许更加无声却同样凶险的较量。
夜渐渐深了。
一瓶啤酒下肚,又吃了些红肠、瓜子、水果,倦意渐渐上涌。
王野让黑子和刚子回自己房间休息,并叮嘱他们晚上警醒点。
“野哥,您也早点歇着。”
黑子和刚子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狼藉,将没吃完的零食归拢好,拎着装旧衣服的垃圾袋,离开了508房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噪音。
王野关掉电视,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
哈尔滨的冬夜,静谧而深邃,远处中央大街方向的霓虹灯光隐隐约约。
他锁好房门,检查了窗户,然后躺回床上。
柔软的床垫将他包裹,暖和的被子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身体的疲惫很快将他拉入睡眠,但即使在梦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也未曾完全放松。
哈尔滨蛰伏的第一夜,就在啤酒、红肠和电视的微光中,悄然度过。
而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