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伯家,那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院。
听到动静,大伯娘、堂哥、堂嫂,还有几个半大孩子都迎了出来。
又是一阵热闹的寒暄。
堂哥王强比王野大两岁,以前是村里有名的能干小伙,现在看起来却有些黑瘦,眼神里少了些光彩,多了些被生活磨砺的疲惫。
他看着西装革履、开着小汽车回来的堂弟,眼神里有高兴,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小野,混得可以啊!”
王强捶了王野肩膀一拳,力道不大。
“强哥!”
王野也笑着回了一拳,把特意准备的一条红塔山和一瓶汾酒塞到他手里,“给,尝尝这个。”
“这……这太破费了。”
王强有些不好意思。
“自家兄弟,客气啥。”
王野揽住堂哥的肩膀,又抓了一把糖分给围上来的侄儿侄女们。
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屋里,炕已经烧得热乎乎的。
大伯娘和赵玉兰在厨房忙着张罗午饭,堂嫂帮忙打下手。
王建国、王建业兄弟俩坐在炕头,喝着王野带来的好茶,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今年的收成。
王野和王强坐在靠边的椅子上,也聊着天。
王强问起城里的情况,王野就挑能说的,说些厂里的事,运输的见闻,建材生意的情况,说得轻松有趣。
王强听得认真,眼里有向往,也有一丝落寞。
“还是你们在城里好,有门路,能挣钱。”
“不像我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就混个温饱。”
王强叹了口气。
“强哥,现在城里机会是多,但也不容易。”
“你要是想出来,到时候跟我说,运输队那边,或者我店里,都能给你安排个活儿,总比在家种地强点。”
王野认真地说。
他知道堂哥是个踏实肯干的人,以前对他也不错,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强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搓了搓手:“再说吧,家里还有你嫂子,孩子也小,走不开……而且,我除了种地,也没啥别的本事。”
“本事都是学的,谁也不是生来就会。”
“不急,你先想想,啥时候想好了,随时找我。”
王野没再多劝。
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难处。
午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虽然比不上市里的精致,但量大味足,透着农家的实在和热情。
席间,自然少不了对王野的夸赞和询问。
王野应对得体,既不过分炫耀,也不刻意隐瞒自己能挣钱的事实,只是将“做生意”说得更具体、更正当些,满足了亲戚们的好奇心,也打消了一些不必要的疑虑。
这顿饭后,王野“出息了”“在城里发了”的消息,算是彻底在王家村坐实了。
下午,又有其他亲戚闻讯赶来,原本就不大的老屋,一时挤满了人。
王野带来的年货,也按着亲疏远近,分送了出去。
拿到高档烟酒点心的亲戚,无不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夸赞不断。
王野陪着父亲,在村子里走了走,给几位年长的族老拜了年,每家都送了份不薄的礼。
族老们拍着王野的肩膀,连声说老王家的祖坟冒了青烟,出了这么个人才。
王建国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
直到傍晚,来拜访的亲戚才渐渐散去。
王野一家也准备启程回城。
车子启动时,村里不少人都站在路边或门口目送。
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大人们则议论纷纷。
“看看人家老王家的儿子,这才叫有出息!”
“听说在城里当领导呢,开小汽车,送礼都是茅台!”
“以后可得跟老王家多走动走动……”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议论声。
王野透过后视镜,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乡亲,还有父母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被尊重和羡慕带来的光彩,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父母乃至整个家族亲戚眼中的形象,彻底不同了。
他成了“有本事”“能挣钱”的象征,成了父母在人前挺直腰杆的底气。
这份虚荣和面子,是他用半年多在刀尖上行走、在钢丝上平衡换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至少此刻,看到父母欣慰的笑容,他觉得值了。
从老家回到滨城,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但那份属于乡村的、带着泥土和炊烟气息的安宁,已经被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油和工业气息的喧嚣所取代。
王野没有直接回锦绣花园,他把父母送回家,安顿好,稍作休整,便开车去了趟商场。
陈兴对他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过年了,礼节必须走到。
他挑了两瓶上好的茅台,两条软中华,又选了盒包装精美的顶级海参礼盒。
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体面、实用,符合他如今的身份和对陈兴的尊敬。
开车来到陈兴在市郊的别墅。
这里比锦绣花园更僻静,独门独院,气派不凡。
往常过年,这里不说门庭若市,也总有人来人往,但今天,别墅外却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陈兴那辆标志性的虎头奔静静停着。
王野按响门铃,等了片刻,保姆才来开门,脸色似乎有些紧张,低声说:“王先生来了,陈总在书房,心情……不太好。”
王野心中一凛,点了点头,提着礼物走了进去。
客厅里,陈兴的妻子正在低声打电话,脸色也不好看,看到王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王野把礼物放在客厅一角,轻手轻脚地上楼,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烟雾缭绕。
他敲了敲门。
“进。”
陈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烦躁。
王野推门进去。
书房里,陈兴独自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透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疲惫?
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三哥,过年好。”
“给您拜个晚年。”
王野恭敬地问好,将路上买的、用红纸包好的一盒上好茶叶放在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