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不去,你那地方我们住不惯,还得花你的钱。”
“家里挺好。”
赵玉兰抹着眼泪,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
儿子有出息,能赚钱,孝顺,这是天底下父母最大的欣慰。
王建国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复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野,爸是工人,不懂你们生意场上的事。”
“就一句话,不管挣多挣少,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良心。”
“钱是好东西,但来得要光明正大。”
“你现在有车,有钱,在外面更要低调,别张扬,平平安安最重要。”
“爸,我记住了。”
王野郑重地点头。
父亲的话朴实,却字字千钧。
他知道,父亲虽然没再多问,但心里的疑虑和担忧并没有完全打消。
这就是工人家庭出身的烙印。
他们对突如其来的“成功”总怀着一份本能的警惕。
中午,赵玉兰做了一桌子菜,都是王野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家常炖鱼、酸菜粉条,还有蒸得暄白的大馒头。
虽然儿子带回了山珍海味,但在母亲眼里,儿子最爱吃的,永远是家里的味道。
一家三口围着小小的折叠圆桌吃饭,热气腾腾。
赵玉兰不停地给儿子夹菜,问长问短。
王野挑着能说的,跟父母讲“做生意”的趣闻,讲厂里的新鲜事,尽量说得轻松。
王建国话不多,默默地听着,偶尔喝一口儿子带回来的汾酒,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格外温暖踏实。
下午,王野出门,去附近几户父亲的老工友、关系近的老邻居家坐了坐,每家都送了点烟酒点心。
这是规矩,也是心意。
他现在是家属院里公认的“有出息”的年轻人,长辈们见了他,都格外热情,夸老王有福气。
一些曾经的发小、同龄人,有的还在厂里熬着,有的下岗了在打零工,见到他,羡慕之余,也有些拘谨和疏离。
王野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距离感。
他已经走出了这个陈旧、安稳但也固化的工人社区,踏上了一条他们无法理解、也可能不敢想象的路。
天色渐暗,老厂区家属院里,年味儿随着暮色浓得化不开。
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菜肴的香气,混杂着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
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招呼声,在楼宇间回荡。
王野家的小客厅里,折叠圆桌被移到了中央,上面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母亲赵玉兰从下午就开始忙活,此刻,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终于准备就绪。
红烧鲤鱼摆在正中,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圆润饱满,象征团圆美满;油亮喷香的酱肘子,软烂入味的红烧肉,金黄焦脆的炸带鱼,酸爽开胃的酸菜白肉,还有清炒时蔬、凉拌菜心……林林总总,摆了八个盘子,虽然比不上大饭店的精致,但每一道都饱含着家的味道和母亲的心意。
“妈,做太多了,咱们三个人哪吃得了。”
王野看着满桌的菜,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心疼母亲劳累。
“不多不多,过年嘛,就得丰盛点。”
“你在外面辛苦,难得回来,多吃点。”
赵玉兰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她特意换上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深红色毛衣,头发也仔细梳过,显得精神了许多。
父亲王建国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换下了工装棉袄,穿了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他默默地从儿子带回来的年货里拿出一瓶茅台,小心地打开,给自己和儿子的酒杯倒上。
“爸,我也陪您喝点。”
王野端起酒杯。
“嗯,少喝点。”
王建国点点头,父子俩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辛辣醇厚的酒液下肚,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来,小野,吃鱼,吃鱼头,一年有头有尾。”
赵玉兰夹了块鱼脸上最嫩的肉放到王野碗里。
“妈,您也吃。”
王野也给父母夹菜。
小小的客厅里,橘色的灯光柔和,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欢快的音乐和主持人的声音为这顿年夜饭增添了背景音。
一家三口,围坐在丰盛的饭菜前,边吃边聊,说些家长里短,问些工作近况,气氛温馨而安宁。
这大概是王野这一年多来,吃得最放松、最踏实的一顿饭。
没有应酬,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亲情和家的温暖。
吃完饭,赵玉兰不让王野动手,自己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王建国则泡上了王野带回来的好茶,父子俩坐在旧沙发上,看着电视。
小品、相声、歌舞,节目一个接一个,笑声不断。赵玉兰收拾完厨房,也坐过来,手里拿着毛线活,一边看一边织,不时被电视里的节目逗笑。
快到十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整个城市仿佛都沸腾了。
绚烂的烟花也开始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将漆黑的夜空装点得五彩斑斓。
“走,小野,咱也下去放挂鞭,崩崩晦气,迎迎新年!”
王建国站起身,从角落里拿出一挂早就准备好的“大地红”鞭炮,足有上万响。
这是他下午特意去买的,儿子回来了,这鞭炮得放得响亮点。
“好嘞,爸!”
王野也来了兴致,穿上外套,跟着父亲下了楼。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邻居,大人孩子都有,都在放鞭炮、放烟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地上铺满了红色的鞭炮碎屑,像一层喜庆的红地毯。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地看着,发出兴奋的尖叫。
王建国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长长的鞭炮展开。
王野拿出打火机,凑近引信。
“爸,我点了啊?”
“点吧!”
“嗤——”
引信燃起细小的火花,迅速蔓延。
王野赶紧后退几步,和父亲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