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要出去一趟,车间你帮我照看着。”
王野说,“这是港务局的订单图纸,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精度要求这么高?”
赵铁柱接过图纸,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咱们的设备够呛。”
“设备下周到位,新的攻丝机和套丝机。”
王野说,“你先研究图纸,制定工艺路线。等我回来,咱们开个会,把任务分解下去。”
赵铁柱有些意外:“王科长信得过我?”
“你是八级钳工,技术比我强。”
王野实话实说,“车间要出活,得靠你们这些老师傅。”
“行,既然王科长信得过,我老赵也不含糊。”
赵铁柱盯着王野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图纸我研究,工艺我来定,保证不出错。”
“辛苦了。”王野拍拍他的肩。
离开车间时,王野回头看了一眼。
赵铁柱已经召集了几个老师傅,围在一起研究图纸,神情专注。
机器轰鸣,铁屑飞舞,工人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机油的味道,钢铁的碰撞,精密的技术,可靠的伙伴。
而不是下午要面对的暴力,威胁,恐吓。
回到办公室,王野打开文件夹,仔细研究图纸。
港务局的订单要求确实高,很多公差都在0.02毫米以内,以三号车间目前的设备,确实难以达到。
他拿出纸笔,开始计算工时,安排生产计划,把三万个紧固件分解到每一天,每一班,每一台机器,每一个人。
这是他擅长的。
在机械厂四年,他制定过无数生产计划,从没出过错。
但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下午要账的场景,彪子狰狞的脸,开发商惊恐的眼神,还有可能发生的暴力冲突。
十二点,午饭时间。
王野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
食堂很简陋,几张长条桌,工人们端着铝饭盒排队打饭。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馒头管够。
“王科长,图纸看完了。”
赵铁柱端着饭盒坐过来:“有几个问题。”
“你说。”
“m24以上的大螺栓,咱们的车床最大加工直径只有22毫米,得换刀架。”
“还有,不锈钢螺栓的攻丝,现有的丝锥磨损严重,得买新的。”
“另外……”
赵铁柱一连说了七八个问题,都是技术细节。
王野一一记下,心里有数了。
只要设备到位,材料合格,这些技术问题都能解决。
“赵师傅,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三万个,能做出来吗?”
赵铁柱想了想:“加班加点,三班倒,应该可以。但工人们太累了,得加钱。”
“加多少?”
“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奖金。”
“我去跟陈老板谈。”
王野点头,“只要按时交货,质量达标,奖金不是问题。”
赵铁柱看着他,眼神复杂:“王科长,你真是来干活的?”
“不然呢?”
“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
赵铁柱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野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没用,得用行动证明。
吃完饭,王野回宿舍换了身衣服。
下午要“要账”,穿得太正式不合适,穿得太随便也不合适。
最后他选了件普通的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但又不失威严。
一点五十,他走到厂门口。
彪子已经在了,靠在一辆面包车上抽烟,旁边还站着三个年轻人,都穿着黑夹克,眼神凶狠。
“王野,来了。”
彪子递过来一支烟。
王野接过,但没点:“对方什么情况?”
“姓吴,叫吴德发,西郊‘德发地产’的老板。”
彪子吐了口烟,“欠咱们三十万的钢筋款,拖了半年。”
“上个月说月底给,这月又说过两天。”
“三哥说了,今天必须拿到钱,至少拿一半。”
“他为什么不给?”
“说房子卖不动,没钱。”
彪子冷笑,“放屁!我打听过了,他上个月刚买了辆桑塔纳,还给小三买了套房。”
“就是看咱们好说话,拖着不给。”
王野沉默。
九十年代初的房地产确实不景气,因为有分房制度,商品房不吃香。
但是不吃香,不代表卖不出去。
有钱了,自然就想住的和别人不同。
那稍微高档点的商品房,自然成为了一些有钱人的选择。
能开公司盖楼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吴德发敢欠陈兴的钱,要么是真没钱,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
“一会儿怎么弄?”
王野问。
“先礼后兵。”
彪子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好说好商量,给钱,大家还是朋友。”
“不给钱……”
他拍了拍腰间,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明显揣着家伙。
王野心里一沉。
看来今天不见血是不行了。
“上车。”
彪子拉开车门。
面包车驶出宏发厂区,朝西郊开去。
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三个年轻人坐在后排,一直摆弄着手里的钢管,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王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九十年代的滨城正在经历剧变,老城区在拆迁,新楼盘在建设,到处是工地,到处是塔吊。
德发地产的办公室在西郊一栋三层小楼里,楼很新,门口停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很扎眼。
彪子把车停在对面,没急着下车,而是点了支烟,观察了一会儿。
“看见没,桑塔纳,新买的。”
彪子冷笑,“没钱?骗鬼呢。”
“直接上去?”
王野问。
“嗯,你在车上等着,我先去。”
彪子说着,就要下车。
“我跟你一起。”
王野说。
彪子回头看他,有些意外:“王野,这种事你……”
“既然是三哥的安排,我就得跟着。”
王野推开车门,“走吧。”
两人下了车,那三个年轻人也跟了下来。
五个人走进小楼,一楼是售楼处,但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女接待在打瞌睡。
“找你们吴总。”
彪子敲了敲桌子。
女接待惊醒,看见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吓了一跳:“吴总……吴总在楼上,但他说今天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