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李墨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南原郡城的喧嚣声透过窗纸隐隐传来——远处有商贩的叫卖声,近处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嗒嗒声,还有隔壁院子里谁家在劈柴的动静。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赵二走后,他又在灯下坐了一个多时辰,
污衣帮、天刀帮、天罡帮、惊鸿盟、青云盟……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公子——您醒了吗?
是苏锦绣的声音。
李墨应了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苏锦绣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碗筷,然后退到一旁,微微垂首:
公子请用早膳。钱伯天没亮就起来熬的粥,说是放了些调理气血的药材。
他喝了两口粥,忽然问道:
宇文轩起了吗?
起了。苏锦绣答道,
让宇文轩到我房间来一趟。
苏锦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宇文轩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右臂依然吊在胸前,但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他进门之后,先朝李墨行了一礼,然后在桌对面坐了下来。
主公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李墨没有多说,直接开门见山,南原郡的局势——你怎么看?
他伸出左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然后缓缓开口:
赵二昨晚说的那些情报——属下仔细想了一夜。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微凝:
污衣帮和天刀帮,不该碰。但南原郡这三家——倒是可以动一动。
李墨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天罡帮、惊鸿盟、青云盟——三家鼎足而立,互相制衡,谁也不敢先动手。宇文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但这样的平衡,恰恰是最容易被打破的。
宇文轩摇了摇头,我们是外来户,根基不稳。水越浑,越容易被藏在暗处的大鱼吃掉。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属下的意思是——我们先下手为强,把其中一家拿下。
李墨沉默了一瞬,问道:
哪一家?
天罡帮。
宇文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原因有三。
第一——天罡帮是外功宗门。帮里的核心高手,走的都是横练外功的路子。没有藏龙卧虎的底蕴——说白了,就是三个把外功练到先天境界的莽夫,带着一群练把式的弟子在南原郡讨生活。
这样的帮派,好打。
第二——雷烈。他也是外功路子,先天大圆满,天罡帮那三个外功高手——帮主是先天巅峰,另外两个是先天中期。论境界,雷烈比他们高;论外功,正好克他们的横练功夫。
用外功打外功——恰好在他们长处击败他们,这样他们也对雷烈更加信服,我们正好也可以雷烈石莽推出去做天罡帮的话事人。也让外界更加信服,这样主公你也不用抛头露面 对你的安全也有好的保障。
第三——天罡帮在南原郡立足这么多年。如果能拿下天罡帮,我们就能借着他们的壳,在南原郡站住脚。不需要另起炉灶,不需要从头开始——直接把他们的地盘、产业、人手,全盘接手。
宇文轩说到这里,收回了手:
有了天罡帮这块招牌,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南原郡活动——查探消息、结交豪强、联络官府……都不会引人注目。
宇文轩说完,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留给李墨思考的时间。
李墨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紧不慢。
然后,他抬起头:
怎么打?
宇文轩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磊落一点。
李墨挑了挑眉。
正大光明地上门踢馆。宇文轩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算计的味道,让雷烈和石莽以挑战的名义上门——不偷袭,不暗算,堂堂正正地打进去。
外功宗门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面子,是实力。如果能在正面交手中击败他们的帮主,当着所有弟子的面把他们打服——天罡帮的人心,就自然而然地归顺了。
比暗中下黑手、搞阴谋诡计,要省事得多——也彻底得多。
李墨暗道“这就是有系统的打法哈哈哈哈,”。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就——去会会这个天罡帮。
南原郡城西,有一条街叫武平街。
这条街不宽,两旁的建筑也比主街低矮一些,多是些老旧的铺面和民居。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匆匆走过,腰间或别着刀剑,或缠着铁链,一看就是江湖人。
武平街的尽头,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
灰色的院墙高约一丈有余,围住了好大一片地。大门是黑漆铁皮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天罡帮**。
字迹粗犷,笔力雄浑,一看就是出自武人之手。
此刻,天罡帮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精赤着上身的汉子,露出结实的腱子肉,胸口都纹着一头猛虎——天罡帮的标志。两人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势。
而在这条街的拐角处,一间茶棚的角落里,坐着一群人。
李墨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凉茶,目光透过茶棚的竹帘,远远地打量着那座宅院。
苏锦绣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手里端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看起来对街对面的那座宅院毫无兴趣。
宇文轩坐在李墨对面,左手端着茶碗,目光平静,像是在看街景。
而雷烈和石莽,则坐在另一张桌子上。
雷烈今天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背后背着两柄巨大的铁锤——那是沈冶在琯溪镇时为他打造的玄铁双锤,每一柄都有百余斤重,光锤头就有西瓜那么大,锤面上刻着粗糙的云纹。
石莽坐在他旁边,同样背着两柄更大的铁锤,沉默地喝着茶。
两张桌子的中间,还坐着一个人——赵二。
他今天戴了那副玄铁面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靠在茶棚的柱子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街边歇脚的无名汉子。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街对面的天罡帮大门和四周的街巷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猎豹。
主公——宇文轩放下茶碗,压低声音,差不多了。
李墨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雷烈和石莽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雷烈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那铁塔般的身躯一站起来,整个茶棚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石莽——走了。
石莽默默地放下茶碗,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茶棚。
他们沿着武平街,一步一步地朝天罡帮的大门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那两个守在门口的天罡帮弟子,也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两个气势汹汹的壮汉。
站住!左边那个弟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拦住去路,什么人?来我天罡帮有何贵干?
雷烈没有停步。
他一边走,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贵干谈不上——就是听说,天罡帮的外功功夫,在南原郡是数一数二的。我兄弟俩也是练外功的,想来讨教几招。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弟子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右边的那个弟子沉声道:
这位朋友——天罡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踢馆的地方。你们要是来喝茶叙旧的,我们欢迎;要是来找事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雷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三尺。
雷烈低头看着那个弟子——他比对方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双虎目中带着一丝压迫性的光芒: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
以雷烈的右脚为中心,青石板的地面寸寸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了大门台阶下。那两个弟子只觉得脚下一震,整个人差点站不稳,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这一脚,直接将街道踩出了一个浅坑。
雷烈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语气淡然:
去通报你们帮主一声——就说有客人来了。
那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知道——今天来的这位,不是他们能拦得住的人。
左边的弟子一咬牙,转身推开门,快步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天罡帮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喝令声——紧接着,大门被从里面轰然推开,一群精壮汉子鱼贯而出,在门口列成了两排,个个面色不善,目光死死地盯着雷烈和石莽。
人群中,走出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但极其壮实——肩宽背厚,双臂粗壮,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铁铸的墩子。他穿着一件黑色对襟短衫,敞着怀,露出胸前一片黝黑坚硬的肌肉,皮肤上泛着一层古铜色的光泽,一看就是外功练到了极高境界的标志。
他的双手,各握着一柄短杵。
那杵长约三尺,通体乌黑,杵头有拳头大小,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尖刺,一看就是重型钝器。双杵在握,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这就是天罡帮的帮主,南原郡外功第一人。
站在他左边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精瘦汉子。
这人比帮主矮了半个头,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是鹰隼一样。他的双手各戴着一只铁质拳套——拳套从手指一直包裹到小臂,铁黑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指关节处还镶着一排尖锐的铁钉。
他双臂抱在胸前,冷眼看着雷烈和石莽,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天罡帮的二当家。
站在帮主右边的,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
这人比帮主还要高出半个头,体魄魁梧,双目如铜铃,肩上扛着一根长棍。那棍子通体乌黑,比寻常铁棍粗了一圈,棍身上雕着一条盘旋而上的龙纹,龙首正好在棍头,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单手握着棍身,往地上一顿——
咚。
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天罡帮的三当家。
三人身后,还站着两个气息不弱的高手。一个腰悬长剑,目光冷峻;一个手执一柄铁骨扇,相貌文雅,看起来竟有几分宇文轩的气质。
五个先天高手——一字排开。
这阵势,放在南原郡,已经足够让大部分势力掂量掂量了。
雷烈看到这阵仗,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咧嘴笑了。
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对面那三个外功高手,然后又看了看后面那两个拿剑和拿扇子的,嘿嘿一笑:
哟——人还挺齐。
帮主没有接他的话。
他双手握着双杵,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雷烈一番——从雷烈背后的那对巨锤,看到了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那层泛着金属光泽的古铜色皮肤,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也是外功大成的武者,眼力毒辣——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面前这个黑塔般的汉子,练的也是外功,而且境界绝不比他低。
甚至——可能在他之上。
帮主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朋友——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
雷烈。雷烈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无名小卒,初来乍到,听说天罡帮的功夫硬,特地来领教领教。
领教?帮主的目光微微一沉,踢馆就说踢馆,不必绕弯子。
雷烈哈哈大笑:
痛快!那我就直说了——
他收敛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兄弟俩今天来,就是想跟天罡帮的三位当家切磋切磋。三场——你们出三个人,我这边也出两个人。要是我们输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以后见了天罡帮的人绕道走。但要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笑意:
要是不小心赢了——那就请帮主大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帮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雷烈和石莽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沉声道:
谈谈?谈什么?
雷烈耸了耸肩:
谈什么——那得等打完了再说。
帮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双杵,发出一声沉重的冷哼:
好——既然你非要打,那我就成全你。
他转头看向左右的二当家、三当家,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先天初期的高手,沉声道:
列阵——迎客!
天罡帮的弟子们齐声应和,迅速退开,在门前的空地上围出了一片方圆十余丈的场地。
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场中的气氛,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天罡帮的弟子们围在场边,一个个目光炯炯,拳头紧握,呼吸粗重。他们在南原郡立派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来踢过馆——但像今天这样,两个人就敢上门挑战整个天罡帮的,还是头一回。
帮主站在场中,双杵在手,目光沉稳如山。
他看向雷烈:
第一场——我跟你打。
雷烈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上前—
石莽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了双锤,退到了一旁。
雷烈走到场中央,面对帮主,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然后,他缓缓摘下了背后的双锤。
那两柄玄铁重锤,每一柄的尺寸都比石莽的小一圈,但重量却丝毫不逊色——因为沈冶在铸造时,在锤头中灌了铅,使得锤头的密度极高,同样的体积下,重量反而更重。
雷烈将双锤分别握在左右手中,轻轻碰了一下——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整条武平街上回荡开来。
他看向帮主,咧嘴一笑:
帮主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