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轩回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那天午后,李墨正在院中看欧阳询练字,这孩子自从感应到灵气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前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猫,现在虽然还是安静,但眼神中多了一股笃定的光芒,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院门被轻轻叩响。
高大壮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脸上涂得黝黑,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就像个在外漂泊多日的流浪汉。
但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
是宇文轩。
他进门后,先朝李墨行了一礼,目光扫过院中的欧阳询和高大壮,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主公,进屋说话。
李墨注意到他神色中的凝重,心中微微一凛,转身带他进了书房。
门一关上,宇文轩便放下了手中的粗布包袱。
属下跟了那杀手三天。
李墨眉头一挑,他跑了这么远?
宇文轩苦笑了一声,此人谨慎到了骨子里。属下本以为他逃出城就会直奔据点,没想到他先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换了身衣裳,又往东走了三十里,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小镇上待了半天。
他在镇上的茶摊坐到傍晚,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往南走了十里,在另一个镇子上过了一夜。第三天,他又折返回西,在桃江郡城外的最后一个镇子转了转,最终才换了一身行商打扮,易容进了城。
李墨听得有些咋舌。
一个杀手,竟然谨慎到了这种程度——在城外兜了三天的圈子,辗转了三个小镇,还易容进城。若不是宇文轩是先天大圆满,跟踪隐匿功夫到家。。
他进城后,去了哪里?
宇文轩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桃江郡城的中心位置,一个被圈了红圈的地方。
周守正家。
李墨愣住了。
你说……他进了周守正家里?
属下亲眼所见。宇文轩的语调平静,但眼神中透着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杀手易容成一个五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提着一盒点心,从县令府的后门进去的。守门的家丁显然认识他,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李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海中飞速转动。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宇文轩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郡守府的护院中有几个好手,虽然修为不如属下,但若是靠得太近,难免打草惊蛇。不过属下选了一个能看到正堂和后院的位置,远远观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杀手进府后,直接被人领到了后院的书房中。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郡守周守正从外面回来了——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便装,脚步匆匆,显然是被人紧急叫回来的。
桃江郡的郡守,周元良的父亲。
周元良雇冥周影来杀他,他本以为是周元良自己搭上的线——毕竟周家在桃江郡有钱有势,周元良又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能联系上杀手组织倒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宇文轩摇了摇头: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属下观察到,那杀手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态度极为恭敬。而周守正坐在书案后,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显然对那杀手的汇报非常重视。
而且,宇文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属下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杀手退出书房时,周守正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他。杀手接过信后,躬身行了一礼,那礼数……不像是普通的雇主与杀手之间的交易关系。
什么礼数?
下属对上司的礼数。宇文轩一字一顿道,双手接信,躬身退后三步,才转身离开,这是标准的属下面见上级的礼节。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
李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圈上。
桃江郡郡守周守正,是冥周影在桃江的负责人?
这个结论太过惊人,但细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
周元良雇冥周影来杀他——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周元良自己搭上的线,毕竟周家在桃江有钱有势,周元良又是出了名的纨绔,能联系上杀手组织不算稀奇。
但如果周守正本人就是冥周影的人呢?
那这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周元良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父亲的身份,只当自己是花钱请杀手办事。而周守正则借着儿子的手,动用冥周影的力量来对付福来楼,事后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儿子在前面顶着。
有意思。李墨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勾起。
他忽然想起了李妙手之前说的那些话。
王爷最近时常提起小王爷您……有一次喝醉了酒,说了一句,我三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残了,就剩下婉儿一个女儿了。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便宜父王酒后吐真言,心中的一丝愧疚和感慨罢了。
但现在……
连一个桃江郡的郡守,都有冥周影负责人这样一重隐藏身份。他那位在武陵郡当了二十多年王爷的父亲,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富贵闲人?
朝廷分封的郡王,坐镇一方,手中必然有自己的班底和势力。就算明面上看不出什么,暗地里呢?
父亲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死?
那个所谓的,王爷府中的嫡子,说病逝就病逝了,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请过几次。父亲难道就没有怀疑过?
还是说……他假装不知道?
李墨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以为自己假死脱身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一个不受宠的病秧子小王爷,悄无声息地死在偏院里,没人会在意,没人会追究。
但现在看来,也许他那位便宜父王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没有点破。
呵……
李墨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宇文轩微微一怔,看向李墨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但聪明地没有开口询问。
李墨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住了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另一条路。
既然连周守正这样的郡守都有冥周影的身份,那他那位王爷父亲,背地里隐藏的东西恐怕更多。
也许……
等哪天实力足够的时候,该回武陵郡王府一趟了。
是去看看,他那便宜父王,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是受原主记忆影响。还是非常想弄清楚这一切。
夜风吹动书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李墨的眼中,那光芒里多了一丝复杂而意味深长的色彩。
第二天一早,李墨将赵二叫到了书房中。
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桃江郡城中心的位置,一个红色的圈格外醒目。
郡守府。李墨指着那个红圈,周守正,桃江郡郡守,也是冥周影在桃江的负责人。
赵二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但他没有多问,他知道主公既然这么说,必然有确凿的证据。
我要你盯住这个地方。李墨的手指在县令府的位置上点了点,周守正每日进出、见了什么人、接了什么东西、府中有什么异常动静,我全都要知道。
赵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本就是杀手出身,跟踪、盯梢、隐匿,这些都是他的看家本领。先天巅峰的修为,加上多年的杀手经验,让他做这种事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周守正府上有几个好手。李墨提醒道,宇文轩说,护院中有几个练家子,不过修为不高,你小心些便是。
属下省得。赵二的回答简短。
赵二领命而去。
他是翻过后院的矮墙,从小巷中绕了出去。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脸上略作修饰,走路的姿态也换了一副,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在街上晃荡的无业游民,毫不起眼。
他先在郡守府附近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大门口的动静。然后又绕着县令府的院墙走了一圈,把几个适合翻墙和藏身的位置暗暗记在心中。
到了下午,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扁担、竹筐、草帽,扮成了一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在郡守府斜对面的街角一蹲就是半天。
而路过的人看他,只会觉得是个生意冷清的糖葫芦小贩,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这一行的祖师爷说过——最好的盯梢,是让人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赵二深谙此道。
就在赵二开始盯梢周守正的第三天,小院中发生了一件让李墨振奋不已的事。
欧阳询引气入体了。
那天傍晚,李墨正在书房中翻看李福送来的账目,福来楼和酒坊的生意虽然受了周元良产业被搅乱的影响,略有波动,但总体上还算稳定,每月仍有七八十两白银的流水进账。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极为轻微的异样波动从院子的西厢房传来。
那股波动很轻、很淡,若不是他正坐在书案前安静地翻账本,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空气中的某样东西,仿佛被抽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李墨放下账本,快步走出书房。
西厢房的房门紧闭着,窗缝中透出一缕昏黄的烛光。李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
他隐约能感觉到,房间里正在发生一件重要的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欧阳询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满头大汗,脸色通红,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主公!欧阳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李墨问。
灵气!欧阳询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按照那本《五灵养元功》上的法门,我今天打坐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丹田中升起,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小周天!
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主公你看——
李墨凑近看去,只见欧阳询的掌心中,隐约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流转,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烛火的倒影。
这就是灵气?李墨忍不住伸出手指去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像是碰到了刚出锅的热馒头,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欧阳询用力点头,书上说,引气入体是修炼的第一步。引气成功后,就算踏入了炼气期,只不过属下现在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刚刚摸到了门槛,体内只有一丝微弱的灵力。
炼气期……李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召唤出来的死士中,终于有人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
虽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只是刚刚触摸到门槛,但这一步的意义,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李墨问。
很好。欧阳询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精神也比以前好了。就像……就像以前一直蒙着一层雾,现在那层雾被风吹散了。
李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走,跟我去见宇文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