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的猜测没有错。
冥周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若让人知道他们栽了跟头却不找回场子,以后谁还找他们做生意?
但李墨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只隔了七天就派了第二批人来。
七天。
在这七天里,李铁衣寸步不离地跟着李福。李福出门谈生意,他跟着;李福去酒坊验货,他跟着;就连李福去茅房,他也守在门口。李福虽然觉得有些夸张,但也知道这是为了保命,没有多说什么。
赵二则每日早出晚归,暗中盯着周元良那边的动静。周元良那边倒是平静,那郡守之子每日照常去醉仙楼喝酒作乐,与江湖人士往来应酬,似乎并不知道冥周影第一次刺杀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
又或者……他知道,但并不在意。
李墨心中更倾向于后者。对于周元良这种纨绔子弟来说,花点钱请杀手不过是顺手为之,成了最好,不成也无所谓,大不了再请一批就是。
但第七天的夜里,事情来了。
那天晚上,李福在福来楼盘完账,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
李铁衣照例等在楼下,见他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城西小院走去。七月的夜晚闷热难当,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只有远处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传来零星的划拳声。
两人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几条街巷,一路无事。
但当他们拐进通往小院的那条巷子时,李铁衣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福问。
李铁衣没有答话,而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朴刀。
巷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月光恰好照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那里站着一个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狭长的黑色直刀,刀身没有一丝反光,仿佛连月光都被它吞噬了。
“高手。”李铁衣低声对李福说了一个字,然后低声道,“退后。”
他没有说“跑”,因为他知道,面对眼前这人,跑是跑不掉的。
那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就是那个坏了我冥周影好事的武师?”
李铁衣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不错。”黑衣人打量了他一眼,“一流巅峰,距离先天只差临门一脚。在凡人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可惜……”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黑色直刀:“今天你遇到的,是先天。”
话音未落,他动了。
那一动,快得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
李铁衣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动作,只凭本能横刀一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巷中炸开。
李铁衣手中的朴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飞旋着嵌入旁边的土墙,嗡嗡作响。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震得连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断刀缓缓滴落。
仅仅一击,他就败了。
这就是先天武者和一流武者的差距。
那黑衣人一击得手,没有停歇,身形再次一晃,黑色直刀如毒蛇出洞,直刺李铁衣的咽喉!
这一刀,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李铁衣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却根本来不及闪避,
就在这时,一道更快的黑影从他身后的院墙中激射而出!
铛!!!
又是一声金铁交击。
但与刚才不同,这一次,被震退的是那个黑衣人。
他连退三步,才稳住了身形,握着黑色直刀的右手微微发颤,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巷子中,一道削瘦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李铁衣身前。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眼神平静,右手握着一柄短刃,正是刚才挡下他那一击的武器。
“先天……”黑衣人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没想到,这小小的桃江郡,居然还藏着一位先天。”
赵二没有答话,只是淡淡地看了李铁衣一眼:“带李掌柜走。”
“你呢?”李铁衣问。
“我陪他玩玩。”
李铁衣知道这时候留下来只会添乱,当即不再废话,拉起李福就往后撤。
黑衣人想追,但赵二的身形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黑衣人盯着赵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好。一个先天境界的护卫,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住他们多久。”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黑色直刀已经化作一片纵横交错的刀幕,朝赵二笼罩而来!
赵二的短刃也在同一时间出手。
两柄武器在月光下碰撞,迸发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两人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中飞速交错,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脚下的青石板被震得寸寸龟裂。
巷战对两人都不利,空间狭窄,难以施展大开大合的招式。但两人的路数都偏向于快、准、狠,反而在这样的地形中打出了极高的节奏。
黑衣人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气,刀势连绵不绝,仿佛一片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赵二的刀法则更加诡异。他的身法如同鬼魅,总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出刀,有时候明明看着他在正面,刀锋却已经绕到了侧面。他的每一刀都直指对方的破绽,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致命的杀招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动作里。
两人交手了三十余招,谁也没能占到便宜。
但黑衣人渐渐感到一股寒意,他发现赵二的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仿佛对方一直都在试探他的路数,此刻才开始真正发力。
不能再拖下去了。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黑色直刀忽然变招,他不退反进,一刀直刺赵二的胸口,完全放弃了防守,摆出了以命换命的架势!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换作一般的先天高手,多半会选择闪避。
但赵二没有闪。
他侧身避开胸口的要害,手中的短刃反手上撩,
嗤啦!
一道血光在月光下绽放。
黑衣人的一条手臂齐肩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地上。断臂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黑色的直刀。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条巷子。
黑衣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但他居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地盯着赵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不是普通先天……”
赵二没有回答,只是提着带血的短刃,一步步朝他走去。
他想活捉对方。
但黑衣人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左手探入怀中,飞快地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往嘴里送去,不是毒牙那种藏在口中的,而是握在掌心、随时可以吞服的毒药。
赵二脸色一变,身形急掠而上,短刃直刺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
但晚了半步。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药丸已经入喉。他的眼神迅速涣散,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半分气息。
赵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更快一些的。但对方那一记以命换命的打法,让他不得不先断其臂,而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对方已经完成了吞药的动作。
“倒是条汉子。”赵二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遗憾。
他蹲下身,在黑衣人的尸体上仔细搜索起来。
小院的正堂中,烛火通明。
李墨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表情有些复杂。
东西不多,都是从那个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几枚飞镖、一包毒粉、一沓银票,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本册子是用一种不知名的兽皮制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古篆写着四个字。
《五灵养元功》。
李墨拿起册子,翻开封面,里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配着几幅人体经脉的示意图,虽然笔迹潦草,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这是修炼功法?”李墨抬头看向赵二。
赵二点了点头:“应该是。属下在他贴身内袋中发现的,藏得很严实,显然是很重要的东西。”
李墨的目光在册子上扫了几页,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修炼功法!
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从武陵郡到江淮府前线,从青山镇到榕溪镇,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终于——终于得到了第一本修炼功法!
虽然还不知道这本功法的品级如何,但光是“五灵养元功”这个名字,应该是个修仙功法。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又翻了几页,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功法的文字晦涩难懂,经脉穴位更是看得他头大如斗。他虽然穿越过来几个月,读了不少这个时代的书,但这些修炼术语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
“看不懂……”李墨苦笑了一声,放下了册子。
自己看不懂,不代表没有人能看懂。
欧阳询!
那个十六岁的符箓天赋少年,自称读过几本道经。虽然不一定能完全理解这本功法,但至少比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要强。
“赵二,去把欧阳询叫来。”
不一会儿,欧阳询便跟着赵二走进了正堂。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身形依然单薄,但比起刚召唤出来时,气色已经好了不少。这七天跟着李铁衣练基本功,虽然还没练出什么名堂,但至少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了。
“主公,您找我?”
李墨将那本《五灵养元功》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能看懂吗?”
欧阳询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主公,这是一本修炼功法!”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虽然只是基础级的功法。”
李墨心中一动:“你能看懂?”
“能看懂一部分。”欧阳询老实地说,“但有些地方写得太过简略,怕是需要有师父指点才能完全理解。不过……属下可以试着先研究研究,若有不明之处,再向主公请教。”
李墨点了点头:“好,这本功法你先拿去研究。有什么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是!”欧阳询将册子郑重地收好,眼中闪烁着光芒。
对于一个有着符箓天赋的少年来说,一本修炼功法,不亚于给了他一双翅膀。
等欧阳询退下后,李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今晚又死了一个人,但得到了第一本修炼功法。
先让欧阳询练起来,等他练出了门道,再来教自己也不迟。
“冥周影……”李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金牌杀手都派出来了,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我的命了。”
他转头看向赵二:“那个金牌杀手,实力如何?”
赵二沉默了一下,道:“与属下在伯仲之间。若正面拼死相搏,属下有六成胜算。但若他想逃,属下留不住他。”
这个评价让李墨心中微微一凛。
也就是说,冥周影中至少还有好几个和赵二同级别的金牌杀手。
而这,还只是一个杀手组织。
“看来,我们的处境比想象中要危险得多。”李墨低声道。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担忧。
因为他知道——危险越大,机遇也越大。
今晚这本《五灵养元功》,就是最好的证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院中便传来了欧阳询的声音。
李墨披衣起身,走到中院时,看到那少年正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膝上摊着那本兽皮册子,口中念念有词。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显然已经沉浸其中。
“一夜没睡?”李墨问。
欧阳询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几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主公!属下睡不着,这本《五灵养元功》实在太精妙了!”
欧阳询兴奋地翻着册子,“主公您看——五灵者,金木水火土也。这本功法名为‘五灵’,实则以木行为主,兼纳其余四行,讲究五行相生、以木引气。”
……
欧阳询想了想,认真道:“若无人指点,属下自己摸索的话……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应该能摸到门槛。”
李墨点了点头。
一月到半年,不算长。
“那你就专心研究。”他站起身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是,主公。”欧阳询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