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八旗先锋出现在城郊的消息一传出来，士绅百姓人心惶惶。官府紧急关闭城门，城外数十万难民被挡在护城河外，哭喊震天，拍着城门哀求放他们进去。守城官吏左右为难——放人吧，城里粮食压力陡增，还怕混进清军细作；不放吧，几十万子民暴露在铁蹄之下，于心何忍。
府衙里，一众官吏吵成了一锅粥。
“万万不能放！细作混进去，城池就完了！”武官拍着桌子喊。
“城外都是大明子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鞑子刀下，于心何忍！”推官也拍着桌子反驳。
争执不下的时候，城外已经响起了马蹄轰鸣。
八旗先锋数千骑兵杀到城下，不急于攻城，绕城奔驰，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聚集在城门附近的难民，城郊的民居村庄一间间被点燃，火光四起，浓烟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哀嚎声隔着城墙清清楚楚传进来，城里百姓听得浑身发冷。
城内的士绅里，有人开始动摇了。不少人见识过八旗的兵锋，私下偷偷商议——真要是清军大举攻城，不如开城投降，至少能保全性命财产。暗流，就在人心惶惶里悄悄涌动。
怀庆大营里，张亮接连收到开封传回的探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城内人心浮动，部分士绅暗通城外清军，已经有私书送出城了。”探马跪地禀报。
开封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城外的兵马，而是城内人心先崩。城池内部先乱了，就算援军赶到也回天乏术。
“传我将令，快马加鞭送开封。”张亮沉声吩咐，
“第一，立刻清查私通外敌的士绅，拿到证据就地处置，震慑宵小；
第二，侧门限时开放半日，有序放难民入城，划专门区域安置，逐一甄别身份，严防细作；
第三，开官仓放粮，赈济难民，先把人心稳住。”
同时他又传信周凤梧，命援军加速行军，不惜一切代价抢在清军合围前进城。
可变数永远比计划快。
一封南阳来的急件跨越数百里送到大营——留守后方的李过禀报，关中残余的大顺旧部听说中原大战爆发，趁机四处作乱，已经占了好几座县城，关中烽烟再起。关中不稳，就意味着后方的粮草输送线随时可能被切断。
北面十几万八旗压境，开封危在旦夕，关中叛乱复发，南京还在虎视眈眈。四面八方，处处都是窟窿。
张亮站在舆图前，只觉得千斤重担压在肩头。空间能补火药、补铁器，却变不出几十万大军，也不能一夜平了所有叛乱。所有困局，终究还是要一寸一寸血战去解。
宋献策在一旁低声劝：“主公，摊子铺得太大，处处要兵，我们已经到兵力极限了。”
话没说完，城外号角声响彻旷野。
多尔衮的大军，终于动了。
密密麻麻的八旗步骑，像潮水一样朝着怀庆大营涌来，甲申年开年的第一场大决战，正式打响。
怀庆城外的旷野上，旌旗如海。
多尔衮根本没等开封分出胜负，直接冲着张亮的主营发动了强攻。他算得很清楚——只要击溃荆襄主力，开封、南阳、关中所有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清军的战术老练得像一把钝刀。
蒙古骑兵分成数波，来回奔驰试探营垒各处，专找防御薄弱的口子；步兵推着盾车在前，掩护弓箭手、鸟枪兵缓缓推进；后方红衣大炮不断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在夯土营墙上，泥土碎石飞溅得老高。
“火炮就位！瞄准盾车集群打，别浪费弹药！”火器营将领高声喝令。
我方炮阵依次开火，轰鸣声震得大地发颤。实心炮弹横扫而过，清军盾车接连碎裂，木屑纷飞，冲在前面的步兵成片倒下。
一轮炮火下去，清军攻势稍缓，可没歇多久，第二波攻势又卷了上来。八旗兵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死命往营墙上扑。
营墙之上，火铳兵轮番齐射，铅弹像雨一样泼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清兵一排排倒下，后面的人依旧疯狂往上爬。滚木礌石、火罐不断往下砸，营垒前很快堆起厚厚的尸骸，泥土被血水浸透，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厮杀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
清军前后六轮猛攻，全被工事和火器挡了回去。我方靠着坚固工事杀伤敌军无数，自身伤亡也不小，不少火铳手打脱了力，瘫坐在墙根喘粗气，火药消耗的速度比战前预估快了一倍还多。
夜幕降临，多尔衮终于鸣金收兵。
旷野上尸横遍野，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进大营，闻之作呕。
大帐里，将领们个个面带倦容。一天血战勉强守住了营盘，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才刚开始。多尔衮兵力雄厚，能耗得起轮番进攻；我方兵员、火药都在持续消耗，耗不起长期对峙。
“多尔衮不会死磕营垒的。”张亮擦着手上的硝烟，语气冷静，“今天强攻，一是摸我们火力强度，二是耗我们弹药。接下来他肯定继续分兵——要么加打开封，要么找其他渡口绕到我们身后。”
话音刚落，探马就冲了进来。
果然。清军分出了两万多人，连夜脱离主力大营，直奔开封方向而去，要加速合围开封城。而周凤梧的援军离开封还有一日路程，很可能赶不进城了。
坏消息还不止一个。
派去北京的两千轻骑拼死传回消息——京师局势彻底崩了，城外多处堡垒陷落，崇祯想突围南迁的计划被朝中投降派泄露给了清军，城外布下了重重罗网，北京城已经很难再冲出来。
接应崇祯南下的计划，几乎等于宣告失败。
张亮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传令那两千骑兵，不用强靠北京了，尽量收拢往北逃难的百姓，往南撤，别白白送死。”
军议还在继续，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撞进来，声音都劈了：
“报！周凤梧将军急报！清军分兵提前拦截援军，我部在开封以西三十里遭遇伏击，陷入苦战！”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舆图上开封的位置，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凤梧带的一万五千人，是驰援开封的主力。他要是被打垮了，开封就是座孤城，撑不了几天。
张亮猛地起身，甲叶相撞铿锵作响。
他刚要开口点将，帐外又冲进一名斥候，声音比上一个还急：
“主公！急报！黄河下游渡口发现清军水师船只，多铎带了两万人马已经渡过黄河，正往郑州方向打，要抄我们后路！”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面多尔衮猛攻，开封方向分兵合围，下游多铎偷渡抄后路，三路齐发，招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