滠水河畔,大战暂歇。
赵承武一面加固阵地,一面清点战损。这一日苦战,本部伤亡四百余人;明军死伤超过三千。铳炮营弹药消耗巨大,一部分鸟铳因连续作战枪管过热,需要冷却检修;虎蹲炮也有两门炮架被明军炮火击伤,需要工匠紧急修复。
“火器威力诚然惊人,可短板同样明显。”赵承武站在阵地上,看着还在冒烟的炮位,对身边的副将说道,“弹药有限,雨天不可用,连续作战枪管容易过热。火器可以重创敌人,却不能单凭火器就打赢整场战争,最终依旧要依靠步骑肉搏决胜。”
张虎的部队在江岸与明军水师反复拉锯,成功遏制了敌人登陆的企图,但水师战船也有数艘被焚毁,损失不小。
就在前线苦苦对峙之时,坏消息接连从后方传来。
第一,东边警报:革左五营马守应收到湖广巡抚的书信贿赂,果然撕毁之前互不侵犯的约定,出动上万部众,大举进犯南阳。南阳留守兵力单薄,只能固守几处坚城隘口,大片外围乡村被革左五营劫掠,不断向襄阳发来求援急报。
第二,荆襄境内,数处暗中与官府勾连的士绅坞堡,听见前方大战的消息,如约举兵叛乱。四处攻打乡堡官署,杀戮官吏,劫掠屯垦村落。牛金星在襄阳留守,立刻调动城内的留守部队,分头前去镇压各处叛乱。
数路急报送到前线中军,帐内气氛瞬间沉重。
如今局势已经十分凶险。前方两万多明军死死咬住主力,东边南阳遭到革左五营猛攻,后方境内坞堡叛乱四起。三线压力同时压过来。若是继续耗在这里,南阳一旦陷落,后路被断,主力大军便会陷入绝境。
张虎攥紧拳头:“要不,分出一部分兵马回援南阳!”
赵承武摇头,面色凝重:“万万不可。我们面前王梦尹两万多大军就在眼前。一旦分兵,正面阵地兵力不足,王梦尹立刻就会全力总攻,前线直接溃败。”
帐中众人陷入两难。分兵,则前线崩溃;不分兵,则南阳危在旦夕,后方烽烟四起。
张亮沉默思索许久,开口定下险策:“不能分兵回援。但是可以动用外交手段牵制革左五营。写两封书信。第一封送往河南,送给李自成。告诉他,革左五营背弃盟约,举兵进犯我南阳。革左五营与他在河南也多有地盘冲突,若是任由马守应坐大,日后也会成为他的祸患。愿以部分战马、硝石作为酬谢,请他出兵袭扰革左五营的后方老巢,逼迫马守应撤兵。”
“第二封书信,送给马守应,点破他收受明廷贿赂背盟的事实,警告他若是不肯退兵,我们不惜血战到底。”
众人闻言心中震动。这一步棋极为冒险。等于把希望部分寄托在李自成身上。可眼下三面受敌,已经没有太多更好的选择。
“苏凌月,挑选两名精干使者,快马分道送出。同时传令牛金星,不必急于把所有叛乱坞堡全部强攻拿下,优先保护屯垦流民,扼守要道,拖延时间,等候前线决出胜负。”
两道密信火速送出。
而明军大营之中,王梦尹接到密报,得知革左五营出兵、荆襄内部坞堡叛乱,大喜过望。
“流寇腹背受敌!天时在我!”王梦尹高声对众将说道,“不必再一点点消耗强攻。休整一日,全军发起总攻。水陆齐进,一举击溃贼军主力!”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大风呼啸。天上云层厚重,眼看便要落下雨来。这对张亮一方更是雪上加霜,一旦下起大雨,鸟铳、火炮火药受潮,火器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王梦尹抓住战机,下令全军总攻。
明军战鼓擂得震天动地。数万陆军分为数道,从正面、两翼同时向着张亮军阵地压上;汉江江面水师战船尽数出动,火炮火箭铺天盖地轰击江岸,同时准备大批量投放步兵登岸。
张亮站在高处土岗之上,望着漫山遍野压过来的敌军,高声传令:“全军死守阵地!铳炮营节约弹药,优先打击敌军大股集群!刀盾长枪兵严守壕沟,不许放敌人突破胸墙!”
虎蹲炮再度轰鸣,轰鸣的炮声混着呼啸的风声,铁砂泼洒向冲锋的明军阵列。鸟铳手排成数排,冒着敌方弓箭,继续三段轮射。硝烟四起,敌军一片片倒下。可明军知道对方腹背受敌,悍不畏死,依旧一波波持续冲锋。
战局愈发残酷。激战半个时辰之后,天上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打湿药池,鸟铳频频出现哑火。铳炮营的战斗力瞬间大打折扣。不少鸟铳手只能收起火铳,拔出腰刀,加入步战行列。
见到火器威力骤降,明军士气大振,呐喊着拼命冲向壕沟。多处阵地爆发惨烈的白刃厮杀。刀枪碰撞,鲜血被雨水顺着泥土流淌进壕沟之中。
几处胸墙险些被明军攻破,赵承武亲自带着亲兵奔赴危急地段督战,拼死把明军再一次打回去。张虎在江岸来回驰突,死死阻拦明军水师登陆。双方士卒死伤都在飞速上涨。
眼看阵地就要摇摇欲坠,张亮咬咬牙,动用空间之内秘密储备的一部分防水封装火药,优先供给少数几门虎蹲炮。几门炮冒着大雨依旧可以发射,不断轰击明军进攻集群,硬生生再一次遏制住敌军冲锋的势头。这一份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就在战局到了最凶险的时刻,远方明军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乱。
王梦尹的后军阵地,烟尘大起,喊杀震天。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打着闯军的旗号,突然从侧面山林冲杀出来,直冲明军的粮草后营!
是李自成收到张亮的书信,权衡利弊之后,派出的一支骑兵偏师。
李自成心里算得十分明白:马守应的革左五营若是攻破南阳,坐大荆襄东部,未来会直接威胁到他在河南的地盘。收下张亮送来的战马、硝石酬礼,派遣手下得力将领领骑兵奔袭,不去直接和湖广明军主力死战,专门奔袭明军的后方粮草辎重营地。
明军万万没有料到,河南的闯军骑兵会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后军负责护卫粮草的只是乡勇,瞬间被冲得大乱,粮草帐篷被点燃,火光在雨幕之中腾起。
“粮草被烧!”惊恐的呼喊迅速传遍明军全军。正在前面拼死进攻的明军,军心瞬间大乱。
王梦尹又惊又怒,急忙抽调前方的进攻部队,回援后军。进攻的攻势,骤然土崩瓦解。
张亮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拔剑高声大喝:“全军出击!”
赵承武立刻调动全部预备队,打开壕沟出口,全军从阵地之内冲杀而出。张虎也放弃江岸的对峙,率领骑兵绕向明军侧翼。
本就军心大乱的明军,遭受到正面猛攻,彻底崩盘。士兵丢下兵器,四散奔逃。王梦尹竭力想要收拢溃兵,根本约束不住,只能在亲卫的护卫之下,狼狈向着江边水师战船方向逃去。
战场上,大雨还在不停落下。到处都是溃散奔逃的明军士兵。张亮部全线展开追击,俘获大批俘虏,缴获无数甲胄、旗帜。湖广明军的大举北征,就此彻底惨败。
这一场决战,湖广明军两万两千大军,战死、被俘合计一万有余,残余大半溃散,只有四五千残兵保护着王梦尹,依靠水师战船逃回武昌。陆路进攻力量几乎被彻底打垮。
张亮这边,本部也付出惨重代价。战死战伤两千三百余人;铳炮营损耗严重,不少鸟铳损毁,两门虎蹲炮彻底报废,弹药消耗巨大。纵然大胜,也是一场惨胜。
那支李自成派来奔袭粮营的骑兵,完成搅乱敌阵的任务之后,没有继续深入,收拢斩获的一部分粮草,便即刻拔营返回河南,并不久留。闯军将领留下一句话,转达李自成的口信:“共破明虏,各守疆土,互不侵害。”
张亮听完使者转述,心中了然。李自成出手援救,不是出于旧日情谊,完全是出于利益权衡。既拿了酬礼,又削弱了明廷,同时打压革左五营的扩张。
前线大胜的捷报快马传向四方。
东边,正在猛攻南阳的马守应听闻湖广明军大败,又探听到李自成有出兵进攻革左五营老巢的动向,心中大为忌惮。再打下去两面受敌,得不偿失。他急忙下令革左五营全军从南阳外围撤兵,退回到大别山老巢。南阳的危机,随之解除。
荆襄境内各处叛乱的坞堡,听闻明军大败、革左五营退兵,希望全部破灭。一部分顽抗到底的堡寨,被牛金星调动留守部队一一攻破;剩下的纷纷开堡投降。荆襄内部的叛乱风波,尽数平息。
大战落幕之后,张亮安排各部处理战后事宜。掩埋阵亡将士遗体,救治伤兵;甄别数万明军俘虏,罪大恶极的将官处置;普通士兵,愿意留下的编入辅兵,不愿从军的,分发口粮遣散归乡。缴获的大批军械,一部分送入襄阳火器工坊回炉重炼。
主力大军休整二十余日,才班师返回襄阳。
回到襄阳府衙,大帐之内,众将齐聚。
沈砚统计钱粮损耗,这一场大战,消耗粮草、火药、箭矢数量惊人。荆襄虽然经过大半年休养生息,也被这场大战消耗得元气大伤,需要时间恢复。火器工坊要加紧赶造鸟铳、重铸虎蹲炮,补充战场上的巨大损耗。
牛金星汇报后方平叛的经过,不少参与叛乱的士绅宗族被清算,没收的田产继续归入民屯。他这一次,没有再为叛乱乡绅求情,经此一乱,他心中也明白,乱世之中,私情必须让位于大局。但他的同乡人情网络依旧盘根错节,苏凌月依旧没有放松对民政系统的监察。
赵承武总结此战得失,直言火器的短板:雨天失效、弹药受限,只能作为利刃,不能当做唯一依仗。后续除了继续扩产火器,依旧不能忽视步骑的训练。
外部的局势,依旧暗流汹涌。
南方,退回武昌的王梦尹虽然主力尽丧,但依旧据守武昌府,收拢残兵,向朝廷请求增派援军,依旧对荆襄虎视眈眈。
东边大别山,革左五营经此挫败,暂时收敛锋芒,但内部矛盾重重,依旧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而北方河南,李自成借着这一段时间,继续迅猛扩张。虽然没有拿下襄阳,但是按照走向A的历史大势,依旧沿着中原的道路滚滚向前。不占据荆襄,他便把目光投向陕西。不断扫荡河南各府,收纳饥民,扩充部众,宋献策、李岩持续为其谋划,追拷官绅获取军资,一步步向着历史上那条席卷北方的轨迹前行。使者依旧往来于襄阳与河南之间,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合作关系。
张亮登上襄阳城头,望向南北两方。
荆襄,经此一战,彻底站稳脚跟。击退大明湖广主力,平定内部叛乱,打退革左五营的入侵。军屯民屯、水利工坊、火器营,整套体系完整保留下来。可他被牢牢锁在荆襄这块四战之地。向北,有正在飞速壮大的李自成;向南,还有残存的大明湖广势力;东面有革左五营;西面川蜀也是乱象渐生。
他可以借大势制衡各方,却很难抽身北上,直接去阻拦李自成的脚步。历史的巨大惯性,依旧在发挥力量。距离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还有六年多的光阴。
“传令下去。全境休养生息,修补战损,扩增火器工坊,整训兵马。”张亮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