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牛金星自白河赶至襄阳。
中军大帐,核心文武尽数到齐。张亮高居主位,张虎、赵承武、苏凌月、沈砚、牛金星分列两侧。帐外,襄阳城的街巷之中,还在持续清理战火留下的残迹。
沈砚首先拿出户籍、仓储统计卷宗,把眼下荆襄的现实困境摆在众人面前。
“主公。荆襄历经兵祸,大片田地抛荒。南阳加荆襄归附人口合计接近二十万,其中流离流民占半数。耕牛、农具极度紧缺。府库缴获只够支撑短期军需救济。若是只依靠抄家缴获过日子,终究是流寇做派,不可长久。想要守住这块地盘,必须恢复农桑,建立可持续的赋税根基。”
牛金星上前一步,拱手献策:“荆襄多荒田。明宗室、叛乱顽绅田产众多,可尽数没收。一部分充作军屯,一部分分给流民民屯。对守法归顺的士绅,保全其合法田产,依律征粮,不可一概打杀。如此既可得民心,又有赋税来源。”
他话音一转,又顺势为荆襄几位旧相识的士绅求情,恳请张亮酌情减免部分科派。
苏凌月立刻出言,冷静点出隐患:“牛先生所言有可取之处。但荆襄士绅盘根错节,若是一味宽纵,恐会出现瞒报田亩、藏匿人口的弊病。应当设立监察,官吏审田造册,需有两套文书互相对照,严防徇私。”
张亮听完各方意见,综合权衡,正式确立荆襄的经济农业总纲领。
其一,分设军屯、民屯两套体系。赵承武主管军屯:野战精锐专心练兵作战;辅兵、伤愈士卒二分操练、八分耕作。没收的明宗室、顽抗叛乱乡绅庄田划为军屯。产出全部归入公库,供给军饷粮草,军官不得私占,苏凌月定期巡查核验。
其二,民屯交由牛金星主持,沈砚总掌账目,监察制衡。叛乱罪主的田产全部抄没;守法乡绅原有熟地予以保留,按亩缴粮。大量无主荒田,登记之后分配流民。荒地开荒两年免征田赋,两年之后再行收税。官府设立官牛官库,流民可以春借耕牛、粮种,秋收少量归还,禁止高利贷盘剥。铁匠工坊大批量铸造铁犁、锄头,优先供给垦荒百姓。
其三,大兴水利,推行以工代赈。汉江周边陂塘、堤堰大多毁于战火。农闲之时官府发放口粮,招募流民修整河堤水渠,不额外支付钱币。既救济饥民,又修复灌溉设施,降低旱涝之灾。
张亮心中记起空间之中储备的甘薯、玉米种子,对外只宣称攻破坞堡缴获的异域粮种,分发给荆襄山地各县。山地贫瘠,推广耐旱高产杂粮,提高抗灾能力,防备小冰河带来的荒年。
其四,建立常平仓、义仓制度。丰收之年平价购粮入库;灾年平价出粜救灾。郡设大仓,乡堡设立小型义仓。救灾储备粮食专款专账,沈砚掌管,不许随意挪用为军粮。苏凌月打击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其五,整顿工商盐税。保护匠人,收拢散落铁匠、木匠、织户,官营工坊一部分造军械,一部分打造民生器具。盐实行官收商卖,抽取盐税;废除明末辽饷练饷等苛捐杂税,收取适度商税,鼓励集市通商。严禁私人大规模冶铁,防止私造兵器。
同时定下用人底线:牛金星主持民政劝农、处理士绅事务,但粮仓总钥匙、重大人事任免权牢牢握在张亮与沈砚之手。苏凌月安排属官监察民政卷宗,防范牛金星为宗族旧友徇私舞弊。用其才干,必防其私心。
一条条政令,写成告示,抄写多份,送往各个州县、堡寨张贴。
大帐议事散去,众人各自领命出去推行新政。
张亮独自登上襄阳城头。放眼望去,汉江滚滚东流,远处的原野之上,大片荒芜的土地无边无际。城内已经渐渐恢复烟火,可城外还有无数流离百姓等待安置。
张亮坐镇襄阳府衙,一道道安民告示传遍南阳、襄阳周边各府县。军屯划地、民屯授田、官牛借贷、以工代赈、常平仓设立等政令陆续落地。
城外大片抛荒的田地之上,随处可见忙碌的人影。大批流离许久的流民拿到属于自己的土地,领到官府分发的种子、耕牛,扶犁开垦荒土。汉江两岸,无数百姓被征调参与水利修缮,堤堰陂塘的工地上人声鼎沸,官府按日发放口粮,饥民得以糊口,损毁多年的水渠堤坝一点点被修复。
可新政推行绝非一帆风顺。
荆襄本地盘根错节的士绅阶层,心中极为抵触这套新规。一部分虽然没有公开举兵叛乱,却在底下使出百般手段消极对抗。有人隐匿家中田亩户籍,瞒报土地数量,逃避赋税;有人暗中唆使佃户,拒绝向官府登记户籍;还有的囤积粮食,坐等夏秋时节哄抬粮价,妄图搅乱刚建立起来的民生秩序。
牛金星主持民屯与乡绅交涉,每日接待络绎不绝的士绅访客。不少是他往日的故交同乡,登门送礼求情,希望能够获得赋税减免、包庇瞒报田产。牛金星虽没有公然徇私枉法,却时常在张亮面前为这些人婉转开脱,称乡绅乃是地方根基,不宜逼迫过甚,逼急恐再生祸乱。
苏凌月手下遍布州县的暗探,源源不断把各地士绅瞒报、游说请托的实情传回府衙。
中军议事大堂之内,众人针对眼下乱象各抒己见。
“主公,不少乡绅阳奉阴违。若是一味宽和,我们定的田亩赋税制度便会形同虚设。”沈砚捧着各地上报的田册,眉头紧锁,“不少州县上交的登记账目,明显与实际土地对不上。”
牛金星拱手辩解:“荆襄久经战乱,官吏人手不足,丈量土地难免有所疏漏。士绅在地方势力深厚,若是操之过急,恐逼出新一轮坞堡叛乱。不如徐徐图之,多加劝导。”
“劝导不是纵容。”张亮平静开口,“守法者保全田产,按律纳赋;阴奉阳违、瞒报土地、囤积居奇,必须要有对应的惩戒。苏凌月,分派暗探协同各地办事官吏,重新复核重点州县田亩户籍。区分无心疏漏与刻意欺瞒。小过警告罚粮,情节严重者,没收隐匿的土地,归入民屯。但不可大肆株连,只办主事之人。”
他不愿大开杀戒激化矛盾,但也绝不允许旧士绅肆意破坏根基。
处理完民政议题,张亮把话题转向武备。荆襄暂时获得休养生息的窗口期,但北方闯营、革左五营、湖广明军三方威胁依旧悬在头顶。想要守住这片基业,农桑为本,强军为盾,二者缺一不可。
“赵承武,军械工坊如今进度如何?”张亮看向身侧的统军大将。
赵承武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回主公。我们已经收拢襄阳、南阳两地散落的铁匠、火药匠人两百余人,在襄阳城外设立官办大工坊。可难处不少。熟铁原料紧缺,优秀铸炮工匠寥寥无几,硫磺、硝石的开采提纯,也缺少成熟人手。如今只能修补旧甲旧火铳,新造火器产量低下。”
明末各地火器作坊大多掌握在官府手中,战乱之中大批熟练工匠死的死、逃的逃。想要大规模铸造火炮、仿制改良鸟铳,困难重重。
张亮心中早有预案。他的储物空间之内,存放着不少前世收集的明末火器图纸:改良鸟铳、迅雷铳、小型野战虎蹲炮、守城臼炮的图样,还有硝石硫磺提纯的工艺记载。这些图纸对外,一律宣称攻破襄阳府库缴获的前朝工匠遗稿。
“图纸我这里有。”张亮对赵承武说道,“把图样下发工坊。优先两件事:第一,改良鸟铳,简化铸造难度,提高枪管耐用度;第二,铸造轻量化的虎蹲炮,适合随军野战。另外,设立专门的药作坊,严格规范硝、硫、炭配比,改良火药品质。”
“张虎,挑选军中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抽调一部分进入工坊,作为火器的实战顾问。工匠只管造,老兵告诉他们战场上什么样的火器才好用。”
“沈砚,划拨专项钱粮,不计短期消耗,供给火器工坊。火器乃是克敌利器,宁可少造一部分刀枪,也要把这条路子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