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上那五六个人分作两拨。陈二旺和二赖子站在最前头挨着船头,后头三个是村里跟他跑船的伙计,手里都拎着家伙,有的是撑篙,有的是空着的鱼叉杆,看样子在这儿等了有一阵子,脚边那片沙地被来回踩得乱七八糟。
天刚蒙蒙亮,河滩上的水汽还没散开,人的影子都是虚的,看不出脸上的神色。
陈屿把担子放下,抬手示意阿灿站到自己后头去,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陈二旺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
“二旺哥,这么早。”
“不早了,我们在这儿蹲了两个多钟头,鞋面都让露水打湿了。”陈二旺把手里那根撑篙往沙地上一顿,篙尖插进去半尺,“陈屿,我先问你一句话。昨天夜里你挑着四篓东西往邻镇去,是不是。”
“是。”
“卖了多少。”
“八十二块。”
这个数一说出来,渡口上足有三四息没人出声,静得能听见河滩上的水一波一波往回退的动静。后头那三个伙计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抽到一半自己又把气憋了回去,另外两个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家伙往身侧收了收。二赖子的脸整个僵在那儿,他昨天夜里跟到镇口就折了回来,回来向陈二旺报的是顶天十来块,还拍着胸口说两个人挑四篓能有多少,眼下这两句话就悬在他自己头顶上,怎么收都收不回去。
陈二旺没有马上接话,那双眼睛在晨雾里眯了眯。
“八十二块。”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我一条船带四个人出去一整天,刨掉油钱,刨掉船租,刨掉分给他们的,落到我自己手里的还不到十块。你带一个半大孩子,一夜挣出我八天。”
“碰上人家要活的。”
“碰上。”陈二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陈屿,我跟你讲个道理。这滩是盐屿村的滩,这渡口是盐屿村的渡口,你从这儿出去,从这儿回来。你在村里的滩上挖了东西,绕过收购站,走一夜路卖到外镇去,钱一分不落在村里,这事传出去,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
“村里人怎么看我,我管不着。”陈屿说,“我只知道昨天下午朱站长在收购站门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给盐屿村的血蚶开价一毛二。今天天没亮你带着几个人堵在渡口等我,等的是我这八十二块。这两件事我都记着,往后谁问起来我也是这么说。”
“你少跟我扯这些。”陈二旺往前跨了一步,撑篙横过来挡在身前,“规矩就是规矩。夜里打这渡口过货的,抽三成。你八十二块,交二十四块六。”
“二十四块六。”
“一分不少。”
陈屿没有立刻答话。他把手伸进裤兜,把那一沓钱掏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数。晨光刚够看清票面,毛票和整票混在一起,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地过,数完抬眼,看的却不是陈二旺,是站在后头那三个伙计。
“阿海叔。”他叫了一声,“你儿子今年是不是该交学费了。”
被点到名的那个中年人愣住了,手里的撑篙往下滑了半寸,滑到一半才被他攥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前天我在滩上挖血蚶,看见他了。”陈屿说,“他蹲在堤上看我们挖,从退潮看到日头偏西,一直没下来。我叫他下来跟我一块儿挖,他说他妈不让,说滩上的东西挖了也没人收,白搭一天工夫,还要磨破一双鞋。”
阿海叔没有应,喉咙动了一下。
陈屿从那沓钱里数出八张,走过去塞进他手里,塞的时候把他的手指头往里合了合。
“八块。你回去跟他说,明天早上退潮,让他到西边那片滩上找我,我教他看泥色。看会了以后他自己挖,挖着多少算多少,卖的钱三成归他,我一分不抽他的。”
他又转向另外两个人,一人数了五块过去。
“你们两家的孩子也一样,明天都来,一个也别落下。”
那三个人捏着钱,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谁也没敢抬头去看陈二旺。
“陈屿!”陈二旺的声音变了调,“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收买人心。”
“我这是在给工钱。”陈屿把剩下的钱重新揣回兜里,用手在外头按了按,“二旺哥,你要三成,三成是二十四块六。我刚才当着你的面给出去十八块,剩下那六块六我现在就能给你。可我得先问你一句,你这三成,是收给谁的。”
“什么意思。”
“是收给你自己,还是收给村里。”陈屿说,“要是收给村里,那这笔钱该记在大队的账上。我明天就去大队问一问,问问这条渡口的过路钱是哪一年定下来的,一年收多少,收上来的钱又用到哪儿去了。要是收给你自己,那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我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往后谁提起来,都是今天这几个人做的见证。”
渡口上一下子静了。
远处村里有人挑着水桶往这边来,走到半路听见动静就站住了,两只桶还挂在扁担两头晃着,人不敢往前,也没转身走,就那么远远地立在土路当中看。又过了一会儿,那人身后陆陆续续又站了两三个,都是这个时辰去井上打水的,一个跟一个地停在原地,谁也不出声。
陈二旺没动。那根撑篙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末了重新插回沙地里,插得比刚才浅。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屿弯腰把担子重新挑起来,“我明天还去挖,后天还去卖。你要拦,随时在这儿拦,我天天从这儿过。你要是不拦,那今天这事就算没发生过。二旺哥,你手底下这三个人,一年跟着你跑船能落几个钱,你心里比我清楚,我就不当着他们的面说了。”
他挑着空篓从陈二旺身边走过去,走出七八步,后头传来陈二旺的声音。
“陈屿。”
他没停。
“那六块六我不要。”陈二旺说,“但你给我记着,滩是村里的滩,你手伸得再长,人还是盐屿村的人。”
走到堤根拐弯那个地方,后头有人快步追上来,鞋都没来得及提好,脚跟一路踩在鞋帮上。是阿海叔。他伸手把陈屿往堤背后拉了两步,拉到从渡口那边看不见的位置,先回头张望了两眼,确认没人跟过来,才把嗓子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程度。
“阿屿,钱我收了,我不跟你客气。”他说,“我跟你说个事,你自己掂量。前天夜里二旺去了一趟公社,回来跟二赖子在船上嘀咕了半宿。我在舱底下收网,听着一句半句。他问的是收购站禁渔期几号封库。”
“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晓得。”阿海叔往村口那边又看了一眼,“我就跟你说到这儿。他那条船是从公社租的,租子交到年底,年底交不上要还船。你自己留个心眼。”
回到家已经大亮了。母亲蹲在院子里洗昨天换下来的衣裳,看见他进门,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一句话没问。
陈屿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理平,一共三十九块。他数出十块单放到一边,剩下的推到母亲面前。
“这十块月底给刀鱼。”他说,“剩下这二十九块你收着。买米、买盐、给爸把药接上,别再断。有富余就给阿蘅扯块布做件衣裳,她那件短到膝盖上头去了,风一吹整条腿都露着。”
母亲没去动那些钱,只是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眼睛落在桌上那一堆票子上,半天没挪开。
“阿屿,昨天夜里你没回来,我在门口坐到半夜。”她说得很慢,“你爸醒了两回,两回都问你上哪儿去了。我跟他说你在阿灿家歇下了。我这辈子没这么骗过他。”
“往后我夜里出门,都提前跟你说一声,去哪儿,几时回。”
“我不是要你跟我说一声。”母亲仰起脸来,眼睛是红的,“我是怕。你爸就是夜里出的事,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凉的,抬回家来我连他手都不敢碰。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天没亮,门还开着,家里少一个人。你要挣钱我不拦你,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陈屿在门槛上坐下,隔着一步远,没去碰她。
“我记住了。”
那天下午他睡了三个钟头,是他醒过来这几天里睡得最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阴了,风向也变了,从西南转成东北,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气。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那片天,掐着指头算了一遍日子。
再过八天就是禁渔期。
按前世的记忆,从禁渔期开始那天算起,虾皮和小杂鱼干的价钱会一路往上走,走到中秋前后差不多翻一倍。而这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的屋檐底下都还挂着去年冬天晒的干货,晒得发黄发脆,堆在那儿谁也不当回事,赶上下雨还得收进屋,嫌占地方。
昨天夜里吴老板在院子里随口说的那句“攒着,别急着出”,跟他记着的行情正好对上。他还记得后来那些年,每到中秋前,县城干货行门口停着的板车能排出半条街去,那些货最早都是从下头一个村一个村收上来的。
他把那二十九块钱翻来覆去算了几遍,算全村一百八十来户人家,算一户人家屋檐底下平均能挂多少斤,算按什么价收才能让人家当场点头。
不够。
天擦黑的时候他去了村西头阿灿家。阿灿正蹲在门口给他奶奶捶腿,看见他来,站起来的动作太急,差点把小板凳踢翻。
“屿哥,明天还去挖血蚶?”
“血蚶先放放,那片滩跑不了。”陈屿把院门带上,“阿灿,从明天起,你帮我干一件别的事。你腿脚快,村里家家户户你都熟,这事你比我合适。”
“什么事,你说。”
“挨家挨户去问。”陈屿说,“谁家屋檐底下还挂着干货的,虾皮也好,小杂鱼干也好,去年的今年的都要,有多少我收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