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灿是自己找上门的。
这孩子比陈屿小两岁,家住村西头,爸前年出海没回来,跟着寡母和一个瞎眼的奶奶过。他站在院门口搓着手,半天不进来。
“屿哥,我听二赖子说你在滩上挖着东西了。”
“听他说的?”
“不是听他说的,是听他骂的。”阿灿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很快就收了,“他在榕树底下跟人讲你偷采队里滩涂,我在边上听着。屿哥,我不信他那张嘴,他去年还说我妈偷了他家的鸡,后来鸡自己从草垛后头钻出来了,他一个字都没往回收。我是想问,你要是缺个搭手的,带上我行不行,我不要工钱,你给口饭吃就成。”
陈屿看着他。这孩子瘦得肩胛骨从褂子底下支棱出来,两只脚上那双草鞋磨得只剩个底,脚趾头从前头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
前世阿灿是二十三岁那年没的。跟着别人的船去外海,遇上台风,船翻了,人没捞着。那年陈屿已经在县城,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人都埋了半个多月,他连回来看一眼都没回来。
“工钱有。”陈屿说,“挖多少算多少,卖了钱当天分你三成。你要是嫌少,现在就说,别到时候心里憋着,往后不好办。”
“三成太多了。”阿灿怔住了,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是有把子力气,跟着你就是个挑担子的。屿哥你给我一成就够了,一成我都嫌拿得多,拿多了我心虚,回家也不好跟我妈交代。”
“一成你干不长。”陈屿从墙根拎起两只竹篓,递给他一只,“干活的人拿得少,一开头没话说,日子久了心里那笔账自己会算,早晚要走,走的时候还落一肚子怨气。我不想往后跟你算这个。三成,说定了。”
阿灿把那只篓子抱在怀里,抱了半天没吭声。
“今天不去东边。”陈屿说,“今天去西滩。”
“西滩那片烂泥?”阿灿的脸垮下来,“屿哥,那地方我小时候陷进去过一回,我妈拿绳子把我拽出来的,鞋都没捞着。那底下什么都不长,村里人说是死泥。”
“今天不一样。”
那天退的是一年里最大的一次潮。
天没亮陈屿就爬起来看了两回水线。头一回看的时候,水还漫在老位置;第二回再去,海已经往外退了一大截,退出去的那片滩面湿漉漉地铺开,反着刚起来的天光,一直连到平常只能看见浪头的地方。他站在堤上从东往西看过去,滩涂比往常多露出两三百步,连最外围那道从来没干过的老泥埂都整条露了出来,埂上积着一层黑水,一动不动。
村里几个赶早的婆娘也在堤上看,站成一排,谁都没急着下去。
“这潮退得邪门。”一个人说,“我嫁过来三十年,没见过水退到那道埂外头去。”
陈屿没接话。这样的大潮一年里就这么一两回,赶上了是运气,赶不上就得再等一年。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道老泥埂常年泡在水底下,村里人一代一代的耙子从来没够着过它,正因为够不着,底下那些东西才留到了今天。
两个人从堤根下泥,往西走了半里多,走到那片烂泥滩的东沿才停。陈屿蹲下去,在齐膝深的碱蓬草丛里摸了一阵,摸出前天插下的那根枯枝,枝头已经被潮水泡得发软,斜斜地倒伏在泥面上,底下那截还牢牢扎着。
“就是这儿了,你把耙子拿好。”
“屿哥,这底下有什么,你倒是先跟我说一声。”
陈屿没解释,抄起短柄耙贴着泥面横着刮了一道。泥皮被掀开,底下露出一层挨一层的壳,一只压着一只,密得中间连泥都填不满,壳面上一道一道的粗棱,被泥裹着看不出颜色。他抠出一只在掌心里掂了掂,拿指甲刮掉壳上的泥,刮出一片暗到发黑的红。
阿灿凑过来看了一眼,人就僵在那儿了。
“这是……血蚶?”
“血蚶。”陈屿把手里那只递过去,“个头你自己拿在手里掂掂,跟你平常在东边摸的比一比。”
阿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蹲下去从泥里徒手抠了三四只出来,抠一只看一眼,看完抬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屿哥,这个头是收购站那种的两倍。我在滩上跑了十几年,最好的一回也就摸着七八只这么大的,还是东一只西一只散着的。”他把手伸进那道口子往里探,探了半尺,探完把手抽出来,胳膊上全是黑泥,“底下还有。底下全是。”
“别在一个坑里刨。”陈屿站起来,用耙柄在泥面上比了个方向,“你从这儿往那边横着刮,刮一道看一道,看它顺着哪个方向走。”
阿灿依着他说的方向横过去刮,刮出去两步壳还在,刮出去五步壳还在,刮到第十来步上他直起腰回过头来,喊出来的那一嗓子已经变了调。
“屿哥,一直到那边都是。”
陈屿自己顺着老泥埂往西走了一趟,边走边隔十来步刮一耙。走出去一百多步,耙下去还是那一层壳,走到快看不见阿灿的地方才断。他站在那儿,默默把这段路量了一遍。
前世他在县城听人说过,西滩底下有一片老蚶床,说的人也说不清在哪儿,只说“那一片”。前天他摸到那道口子的时候,估摸着顶多是一小窝,够两个人挖上半天。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一窝。那是一整条埋在泥底下的老蚶床,压在一道几十年不见天的埂子底下,从来没有一把耙子够着过它。
“今天挖不完。”他回到阿灿旁边,把两只空篓往泥里一戳,“潮回来之前能挖多少算多少,四篓封顶,装不下的埋回去。”
“为什么埋回去?挖出来不就是钱吗。”
“挖出来堆在滩上,明天全村都晓得这儿有货。”陈屿蹲下去开始动手,“再说血蚶挖出来堆着就掉膘,堆两天,一斤能瘦掉一两。今天挑不动的就是明天的,跑不了。”
两个人从水退到最远那会儿一直挖到潮头往回涨,中间只在埂上歇过一回。带的水灌在一只旧盐水瓶里,两个人一人两口,喝到最后一口已经是温的。等海水漫过第一道浅沟,陈屿叫了停。四只篓都装得冒尖,剩下的照他说的重新推平埋好,那根枯枝换成三根,插成一个三角。
四篓压在扁担上,起肩那一下阿灿脸都憋红了。
“屿哥,这得有多少斤。”
“三百上下。”
阿灿的脚在泥里滑了一下,两只篓一前一后荡出去老远,他手忙脚乱把担子稳住,稳住以后就那么站着,低头盯着自己肩上挑的那两篓,半天没抬脚。
“三百斤。”他说,“我妈在滩上弯一整天腰,挖回来的海瓜子还不到三斤。”
回镇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走一段就要低头看一眼篓子,像是怕那些壳自己长脚跑了。
镇上收购站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前头几个挑的都是虾皮和带鱼,一担一担摆在墙根底下,人蹲在自家担子边上等,谁也不说话。轮到他们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对面那排房顶上了。
站在秤边的还是上回那个中年男人。他把陈屿的篓子拎起来往大木桶里一倒,倒到一半手停住了,把篓子搁下,从桶里抓了一把在手心里颠了颠,颠完没撒回去,转身冲屋里喊。
“站长,你出来看一眼。”
从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人,五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捏着支钢笔。这人是收购站的站长,姓朱,在这个站上坐了二十一年。
朱站长走到桶边,低头看了一眼,用钢笔头在血蚶堆里拨了两下,拨完把钢笔在裤子上蹭了蹭。
“哪个村挑来的。”
“盐屿村的。”
“盐屿村什么时候有这个货。”朱站长把钢笔别回衣兜,抬眼在陈屿脸上停了一下,“这个个头,我这站上今年没收着过第二份。”
阿灿在旁边刚要张嘴,被陈屿一只手按在了肩上。
“今年血蚶价往下走。”朱站长把手背到身后,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墙根底下排队那几个人都听清,“你们村上礼拜刚送过两回,仓里堆着卖不掉。这些我给你一毛二一斤,四篓一起过秤,多的零头我给你抹上去。”
阿灿这回没忍住:“一毛二?上个月还两毛五!”
“上个月是上个月。”朱站长看都没看他,“嫌少你挑回去自己吃。这东西放两天就死,死了一分不值。”
陈屿把阿灿往后拉了半步。
“朱站长,”他说,“一毛二我们认。可我想问一句实在话,这个价是这一个礼拜的价,还是往后都是这个价。我们村底下还有几个人也在挖,我回去总要跟他们交代一声,免得他们跟我一样挑十二里路来,到了才晓得。”
朱站长这才正眼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家等钱用。”陈屿说,“要是价还往下走,我们就趁这几天多挖几趟,早卖早了;要是过两天能回上来,我们就在家缓一缓,缓个三五天也饿不死。您给个准话,我们心里有个数,往后也省得来烦您。”
“往后都是这个价。”朱站长的声音又提高了些,“我把话跟你们说清楚。盐屿村的海货,从今天起统一进收购站,谁也别想着往外镇挑。外镇那些私人贩子给的价再高也是投机倒把,真出了事,我们站里一个字都不会替你们说。你们要是听不进去,回头被人扣了货,别来找我。”
排在后头的几个人都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担子。
陈屿看着他,弯腰把倒出去的那半篓血蚶一捧一捧收回篓里,收干净了,把四只篓重新码好,扁担穿过去,起身。
“那我们今天不卖了。”
朱站长像是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不卖了。”陈屿把扁担在肩上顺了顺,“一毛二不是不能卖,可我今天挑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毛五。这中间的差我一时转不过来,回去跟家里说一声,明天再说。”
“血蚶放一天死一半,你这四篓明天就是四篓死壳。”
“死一半也是死我自己的,站长您犯不着替我心疼。”
他挑着担子往镇口走。阿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抓起自己那副担子小跑着追上去,追到跟前才敢喘气。
走出镇口老远,阿灿还在一步三回头。
“屿哥,真不卖了?三百斤呢,就算一毛二,那也是三十六块钱,我这辈子没见过三十六块钱堆在一块儿是什么样。真死一半,我们不就白挖了一天。”
“死不了。”陈屿把担子换了个肩,“血蚶泡在换过的海水里能撑三天,回去我教你怎么养。养这个不难,难的是有人肯把它当活的收。”
“那明天还挑回来?”
“不挑回来。”
阿灿脚下一停:“那挑去哪。”
陈屿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才回头。天已经暗下来,从镇口这个位置往北看,隔着一片黑黢黢的滩涂,能看见邻镇零零星星的灯,灯不多,一盏一盏亮着,中间隔着很长的黑。
“阿灿,”他说,“你走过夜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