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正月初四。这一天早上,钟逸、刘洋和沈大为在归真堂刚吃完饺子,正准备整理那批羌族文献。
纸页已经分开了大半,他把处理好的每一页夹在吸水纸里压着等干。
门被人推开了,他抬起头一看,见到是古逸飞站在门口。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捏着一份烫金的请柬。
“钟老板,春节快乐!”
“古、古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店里?”
“我当然知道,听说你年二十七就回了京城,又捞了一大笔好东西回来。”
“看来,我在你面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了。”
“哪里哪里,主要是你名声在外,加上大为他一直在你这里,我想不知道都难。”
“会长,你的意思是,你一直留了双眼睛在大为身上?”刘洋可不买账,直接怼了回去。
“你猜。”古逸飞笑了笑,望了一眼坐在那里一直没吭声的沈大为。
沈大为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古逸飞进门之后把请柬搁在工作台上:“今天下午,京城收藏协会有个小型拍卖会,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钟逸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请柬看了一下:“小型拍卖会?”
“对,参加的人不多,都是圈子里比较熟的。”古逸飞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总共就二十来件东西,走的是内部消化。你去了不一定要买东西,看看也行。”
钟逸思考了一下:“几点?”
“下午两点,在东城的荣宝轩。”
钟逸想了想,把那批羌族文献的吸水纸又压了一遍,才站起来:“行,我跟你去。”
下午一点半,钟逸就带着沈大为一起到了荣宝轩。
进去以后,发现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式厅堂,红木桌椅摆了两排,靠墙的展柜里搁了几件瓷器,厅堂中间空出一块地方铺了深色的地毯,地毯上摆了一张长条案,案上覆着深蓝色绒布。
已经来了十来个人,散坐在红木椅上喝茶聊天。
古逸飞正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上,冲他招了招手,钟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多久,人陆续到齐,大约二十人左右,厅堂里茶香和烟雾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一个穿深蓝色唐装的中年男人走到长条案前,说了一番场面话,然后宣布拍卖开始。
第一件东西被人端上来摆在案上,是一只青花小碗,底款是康熙年制的字样,起拍价两万。
马上有人举牌两万二,又有人加了两千,最后两万六成交。
钟逸坐在后排没什么动作,看着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拍走。
第二件是件铜炉,第三件是块玉牌,成交价都在几万上下,可能是大家都熟,加上是新年第一次,全场气氛温和,没什么激烈竞争。
前面七八件东西钟逸都没有动手,就靠在椅背上看着听着。
古逸飞侧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没有你看得上眼的?”
钟逸说:“再看看。”
第九件东西被端上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坐直了一些。
是一只小瓶,高度不超过十五公分,青花缠枝莲纹,口径窄小,摆在案上的时候,磕在绒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已经很轻,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但钟逸耳朵动了一下,目光定在了那只瓶子上。
台上的主持人报了起拍价:“青花缠枝莲纹小瓶一件,年代为清代中期,起拍价八千,加价五百。”
下面有人举了八千。又有人举了八千五。
钟逸一直没动,等着前面两个人叫了两轮后,已经拍到九千五,他终于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一万。”
旁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看了看他,又举了一次:“一万一。”
钟逸直接加了一千:“一万二。”
灰夹克男人看了一眼钟逸,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牌子。
主持人马上想要带动气氛。
大声喊到:“那位年轻的先生出价一万二,有没有出价更高的?”
“一万二第一次。”
“一万二第二次。”
看到实在没人加价了,主持人才叫了声“一万二第三次”并落下槌子。
一万二成交。
钟逸起身去交了钱,把瓶子拿了回来,坐下之后把瓶子放在膝盖上翻到底足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继续看后面的拍品。
古逸飞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去。
后面的十来件东西,钟逸没有再举牌,安安稳稳坐在那里,把全场看到了最后。
散场的时候,人们陆续起身往外走,偶尔有人过来跟古逸飞打招呼,古逸飞也礼貌性的站起来跟那些人寒暄了几句。
钟逸把那只小瓶揣在怀里,将包让沈大为背着,静静地站在厅堂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古逸飞才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说:“你那只瓶子一万二买的?”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一万二。”
“拿给我看看。”
钟逸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古逸飞接过去翻到底部,看了一下底款,又翻到正面看了看缠枝莲纹的釉色,看了大约半分钟,才把瓶子递回来:“这个价你又捡了个大漏。”
钟逸把瓶子接过来:“至少不会亏。”
古逸飞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举牌之前,那个瓶子放上案的时候,你的耳朵动了一下。”
钟逸说:“你的观察挺仔细,但我自己没感觉到。”
古逸飞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飘了起来:“走吧,下次有机会我们好好合作一把。”
钟逸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街口他们便分头走了,古逸飞往东边,钟逸站在路口,把那只小瓶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确实,他在拍场上听到的那一声响跟普通瓷器不一样,普通的青花瓷胎骨厚实,磕在绒布面上声音发闷发实。
刚才那只瓶子的声响很轻很短,带着一点脆亮的尾音,是胎骨极薄的器物才有的那种回响。
他翻到底足又看了那条圈足的棱线,旋纹修得极细极匀,底足内沿那一圈微微泛青的釉色,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是永乐年间官窑器特有的那种底色。
一万二买一件永乐官窑的小件,回去清理了底足的积土落款露出来之后,放到公开的拍卖场上价格翻几十倍都是正常的。
他揣好瓶子,叫上沈大为在路边上打车。
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缩着脖子在冷风里等了很久才坐上出租车。
心想,明天就要联系周衍,再去蜀西北走一圈了。去之前,还得问一问张老师和沈老一些问题。
时间这么紧,做到有的放矢效率会高很多。
此时的他,突然发现时不我待,有一丝力不从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