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五号早上七点,钟逸在青年旅社的硬板床上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成都冬天的早晨就是这个样子,雾气沉在楼与楼之间化不开。
他洗漱完后把背包收拾好,和刘洋一起下楼退了房,到达长途汽车站时,沈大为他们都已经到了。
沈大为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打了个哈欠:“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六点半就到了。”
钟逸笑了一下,“我们也没迟到啊,这不是还早吗。”
说完,他把包子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和刘洋一起找地方坐了下来。
沈大为靠着墙蹲着,面前摊着一本地图册,正在研究路线。
许明远在调试他的相机,对着候车厅的顶灯按了两下快门。
周衍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奕从售票窗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沓车票甩了甩:“车票已经买好了,上午九点半发车。”
他一张一张分到每个人手里,周衍接过票看了看说到了县城还要转车,他已经跟表叔约好了在镇口等着。
沈大为把地图册收起来问:“六个多钟头的大巴?”
“这还只能坐到县城”,张奕抬了抬下巴,“到了县城还要转一趟小巴进镇子,镇上再到村里还得走一段。”
周衍在门口转过身来:“我已经让我表叔开三轮车到镇上接咱们。”
沈大为说:“三轮车?能坐六个人?”
周衍说:“能挤,后面后车斗里铺了棉被。”
刘洋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咱们这趟进山比去探险还热闹。”
九点半大巴准时发车,六个人把行李塞进车底的货舱里上了车,刘洋抢了靠窗的位置,钟逸坐他旁边,沈大为和周衍坐后面一排,张奕和许明远坐最后面。
大巴出了成都市区之后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渐渐被农田和低矮的村镇取代。
再往前走,便开始爬山了,盘山路一圈一圈地绕着山体往上旋,一边是陡峭的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刘洋一开始还挺兴奋,拿着手机对着窗外不停地拍照,拍了几张之后就停下了,他说这路看着头晕,不敢再看。
钟逸靠着椅背,闭着眼,但他没有睡。
车厢摇晃着往山上爬,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浮了上来,前世新闻里的那些镜头。
断成两截的公路、歪斜的电线杆、从山坡上滑下来的泥石流盖住了半座村子的屋顶……
他记不住每一座山的名字,但车窗外掠过的那些山形地貌,都在他心里某个角落里存着一份对照表。
他知道到了五月份,这片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来,不是为了观光。
不知走了多久,周衍从前排回过头来:“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我们县界了。”
钟逸睁开眼,看了看车窗外。前面那座山的山脊上长满了深绿色的松树,山腰处有几片梯田早已经荒废,长满了枯草。
他心里那条线又往前走了一格,他知道这座山的背面是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
下午六点多钟大巴终于到了镇上。
镇上的车站小得不像个车站,三间平房一个砂石停车坪,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的小面包车和摩托车。
周衍一下车就开始打电话,挂了电话说表叔马上到。
果然没过几分钟,一辆蓝色的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车站门口,车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冲周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六个人放下行李后,都把自己塞进棉被堆里挤着坐下。
三轮车开起来之后,山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脸皮发麻。
刘洋把棉被拉起来,裹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大为坐在最外面,一只手死死抓着车斗的边沿,另一只手压着他那个帆布包,生怕会颠出去。
三轮车沿着河边的土路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山道。
路面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钟逸靠着行李包坐在角落里,看着路两旁不断往后退的老房子和竹林,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沿途的地形。
这一路他以后还要再走几趟,熟悉地形对他后续的计划很重要。
到周衍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周衍家的老房子是座两层木楼,黑瓦灰墙,檐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一楼堂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灶台的烟气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来散在暮色里,带着一股柴火和腊肉的香味。
周衍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冲堂屋喊了一声:“妈,我们到了!”他母亲从灶台边站起来迎到门口,是个瘦小和善的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
他父亲也跟在后面出来迎接,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掌厚实粗糙,跟每个人握了一遍手。
刘洋握完手后,低声说了一句“叔叔手劲真大”,周衍父亲听见之后,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晚饭摆在堂屋的矮桌上,一大锅腊肉炖土豆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腌菜和一碗红油辣椒。
大家围着矮桌坐了,周衍的父亲拿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出来给每个人倒了半碗。刘洋喝了一口脸就红了,说这酒后劲足。
周衍的母亲在灶台那边添饭添菜,周衍让她来坐她只是摇头说不饿。
钟逸端着碗慢慢的吃。腊肉炖得烂,土豆吸饱了肉汤又面又糯,他吃了两碗饭才放下筷子。
吃完了他没进屋去,端着那碗米酒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
天黑透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一层一层的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山里的星空跟城里不一样,没有光污染,每一颗都亮得扎眼。
周衍从屋里出来挨着他坐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明天早上我带你上山看看。”
钟逸说:“行。你先跟我说说这附近有哪些老寨子。”
周衍想了想:“从后山翻过去有一个苗寨,还有几个汉人的老村子。清末的时候那边出过几个读书人,盖了些青瓦房,后来人走了,房子就空在那儿没人管了。”
钟逸问:“那些空房子里还有东西吗?”
周衍说:“有啊,我们小时候进去玩过,里面有旧桌子旧柜子,墙上挂着旧照片旧字画。有些被人拿走了,还有些因旁子塌了被压在底下。”
钟逸仰头喝了一口米酒,酒液从喉咙热辣辣地滑下去,他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吸了一口山里的冷空气:“明天去看看。”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进了堂屋。
火塘里的柴火正噼啪响着,刘洋和沈大为他们围着火聊着天,声音在木楼里回荡着。
钟逸在火塘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两只手伸到火边烤着,听着刘洋夸张地说路上那段盘山路,说什么吓得他手心都是汗。
钟逸笑了笑没接话,他能感觉到堂屋里那份暖融融的安稳气,跟外面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结果,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往上蹿,心底里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又排了一遍,周衍说的那个苗寨他打算先去。
早去早看早记下来。
时间不会等人,必须与它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