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下午一点零八分开。四个人在站台上排成一溜。
钟逸背着一个双肩包拎着一个箱子,刘洋拖着个大号行李箱,说是怕钟逸捡的漏太多,东西放不下。沈大为背了个帆布包,周衍只挎了个斜挎包。
上车找到座位,刘洋抢了靠窗的位置,沈大为坐对面,周衍和钟逸面对面坐中间。
火车哐当一声动起来之后,刘洋就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头,看了一会儿转回来说:“这趟车要开十几个钟头,咱们怎么过?。”
沈大为从包里摸出两包饼干一袋橘子,“吃东西。”
周衍说他在车站只买了几个面包。
钟逸被他们逗笑了,“那我什么吃的都没带,就带了一壶水怎么办?”
刘洋调侃他:“你不是去捡漏,你是去修仙。”
钟逸白了他一眼:“我先留着肚子,到了香江再吃好的。”
聊了一会儿沈大为把话题扯到了拍场上,他问钟逸到时候坐哪儿。
钟逸说:“坐后排就行,不用往前凑。”
沈大为问了一句:“你不是委托人吗?”
“明明是张奕送去拍卖,我们去了就是看个热闹。”
周衍在旁边问:“那我能不能坐前排看我那碗。”
钟逸说:“如果拍场没有明确规定,你想坐哪儿坐哪儿,别举牌就行。”
沈大为说:“万一有人跟我抢那件玉壶春瓶怎么办。”
钟逸被他逗笑了:“有人抢就有人抢,价钱到了就行,谁买不是买。”
沈大为还在坚持:“那你不好奇谁买的?”
钟逸有点无奈:“好奇也没用,拍场上举牌的好多都是代理人,背后是谁根本看不出来。”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昨晚没怎么睡着。”
刘洋问道:“紧张?”
周衍说:“嗯,我总怕那碗出什么岔子。”
钟逸靠在椅背上,看了周衍一眼:“出不了岔子。东西我已经给张奕那边验过底了,图录也出了,预展摆上去没人能动。”
周衍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刘洋从沈大为袋子里摸了个橘子剥着吃,车厢里轰隆隆的声音填满了四个人之间的空白。
后半程刘洋睡着了,沈大为戴上耳机在听音,周衍望着窗外发呆。
钟逸没睡,他从包里掏出那本香江秋拍图录又翻了一遍。翻到那件青花折枝花果纹盘的时候,他多停了一会儿。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釉面的反光遮了部分细节,但他越看越觉得有问题——底足那片露胎的颜色不太对。
旁边的沈大为凑过来瞟了一眼:“这是什么盘子?你都盯了半天了。”
钟逸头都没抬,只随便应了一声:“青花盘,图录上标的是存疑。”
沈大为说:“存疑你还看?”钟逸说:“存疑才要上手看,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沈大为打破砂锅问到底:“你是不是打算拍下这个?”
“到时候再说,先看实物。”
火车到香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四个人出站后,先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个快餐,然后直接打车去了民宿。
民宿就在拍场附近,在一条窄巷子里,楼下是糖水铺,楼上是三房一厅。
房东是个普通话不太好的大叔,收了押金给了钥匙就下楼去了。
钟逸把东西放好,到楼下买了了洗漱用品后,先在客厅里休息了一下,再敲了敲另外几个人的门门把人叫齐。
四个人挤在走廊里,钟逸说:“下午自由活动,记得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去拍场看预展。”
刘洋说:“晚上咱们出去逛逛吧,来香江不吃一下美食们,等于白来了一趟。”
沈大为也附和。
钟逸看了看时间,“行,先好好休息下,想了想说:“行,到时候多逛几条街。”
晚上八点,四个人下楼出了巷子,沿着街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香江出名的古董街。
铺子亮着灯的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众多的古玩,各种瓷器、铜器、玉器杂项让人眼花缭乱。
门楣上的招牌有大有小,繁体字在灯光底下比白天看着厚实。
刘洋像小孩一样,走得很快,东瞅西看,在一家铺子门口,他突然停了脚步,喊钟逸过去。
那橱窗里摆着一件青花小罐,高不过一掌,画的是缠枝莲纹。
钟逸弯腰看了看,釉面发闷,底足有做旧的痕迹,他直起腰低声说:“别看了,假的。”
沈大为在旁边乐了:“你离两米远就能看出来?”
钟逸说:“釉不对,不信你上手摸一下就知道了,那种贼光抹都抹不掉。”
走过了半条街,钟逸的脚步慢下来。他在一家门面很小的铺子前面停了步。铺子橱窗最里面摆着一只香炉,灰扑扑的,搁在一堆杂件的后面,几乎被完全挡住。
他推开铺子门走了进去。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钟逸走到橱窗那边弯腰看了看那只香炉。他把旁边的杂件轻轻拨开,把香炉端了出来。
炉不大,口径十来公分,三足,双耳,通体素面,炉身有一层薄薄的铜锈但锈色不重,露出来的铜底是那种暗哑的老铜色。
他翻到底部看了看底款。底款刻着两个字,笔画细瘦有力,字口里嵌了陈年的积垢但还能辨认。
他看了一阵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
他端着香炉走到柜台前面:“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头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钟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炉子:“这个啊,是老货,最低二千。”
钟逸装作不懂:“有没有便宜?”
老头望着眼前几个年轻人:“快打烊了,做单生意关门,你说吧,出多少钱。?”
“八百,我爷爷喜欢旧东西,我买回去当礼物送给他。贵了我买不起。”钟逸故意编了个理由,从兜里掏出八百现金拿在手上。
“冲你这份孝心,成交。”老头故意装作心痛的样子。接过钱去数了数,钟逸把香炉用柜台上的旧报纸裹了裹揣进包里。
他转身出了铺门,刘洋三个人正站在门口等他。
刘洋马上凑了过来:“你又买了什么?”钟逸把报纸裹的东西露了个角:“香炉,回去再看,先走。”
四个人走了半条街拐回主路,在路边找了家茶餐厅坐下来吃东西。
沈大为点了一桌子,叉烧饭虾饺肠粉奶茶堆满了桌面。他夹了个虾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那个香炉多少钱买的。”
“八百港币。”
沈大为差点噎着:“八百?八百港币买个香炉?”
钟逸喝了口奶茶:“回去再看,现在说不清。”
刘洋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说话。
周衍正低头扒饭,但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钟逸注意到他情绪不高,夹了一块叉烧放到他碗里:“明天看了预展你就不紧张了,东西摆在那儿看得见摸得着,心里就踏实了。”
周衍只说了一声谢谢,没多说别的。
吃完饭,四个人原路返回。路过那家香炉铺子时,已经关了门,卷帘门已拉下来,上面印了个联系电话。
钟逸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回到民宿各自洗漱完,钟逸把香炉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急着拆,洗完手才把报纸一层层剥开。
炉子露出来的时候,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铜光。
他翻到底部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笔画虽然被积垢盖了一部分但他今晚第二次确认,那两个字是正德。明代正德年间的官造铜香炉。
从形制、质地、底款来看,放到香江任何一个拍卖行,都能过六位数。
而他,只花了八百港币。
钟逸把炉子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阵,然后用软布擦了擦,搁在床头柜上看了几秒。
他想这趟香江来得值了,还没上拍场就有了收获,后续几天指不定还能碰到什么。
他关了灯躺下。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了一块模糊的光斑,他闭上眼之前想的是明天预展上手看那件青花盘,图录上的存疑标签到底有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