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鹤鸣说的房子,就在紫垣博物院南边的一条老胡同里。
钟逸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搬了过去。推门一看,一间一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朝南,窗台上搁着两盆绿意盎然的绿萝,窗外面是胡同里一棵老枣树的树冠,这个季节枣子还没熟,青绿色的小球挂了一树。
最让他满意的是一张老榆木的大书桌,靠窗摆着,桌面快有一米八长,上面什么也没放,光秃秃的,四平八稳。
他把行李放下,来不及仔细观察,就出了门。
他要马上赶到紫垣,争取早一点完成任务,以最好的效果回报张鹤鸣,回报他的信任,回报他的知遇之恩。
修复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袍面上,整件袍子的织金龙纹,在自然光底下浮出来一片柔和的光泽。
钟逸退了两步,左右都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光线条件干活正好,比旅馆那盏破台灯强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陈老师给的织金线拆开,看了看,两卷线用宣纸裹着,每卷大约半米长。
捻法跟他手头袍子上的原件如出一辙,颜色略浅一点,应该是存放时间长的原因。
不过,这种线上了袍面之后,稍微做一下做旧处理就能跟原件融为一体。
钟逸想到了一个老办法,用稀释的茶汁浸一下线头,晾干了再补上去,色差能缩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他在工作台上摆开工具。旧工具加上新线,还有前天配好的清洁溶液和调色颜料。
整个局面摊开之后,他反而不急于下手了,先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了袍子五分钟——是看,不是动手。
他要确认整件袍子,在换了光线环境之后,有没有之前没注意到的隐藏损伤。
阳光从左边照过来,把织金线的纹路照得分毫毕现。
他沿着每一条龙的轮廓缓缓扫视,从龙头到龙尾,从脊背到爪尖。
看到第三只龙爪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漏掉的细节——爪尖第二节关节处的金线有一小截被什么东西压扁过,金属箔面变形了,但不是断裂,是一种类似折叠的痕迹。
钟逸戴上放大镜,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判断是旧时的折叠存放造成的,时间长了金箔表面产生了塑性变形。
这个靠补线解决不了,得用极细的专用工具把变形的箔面一点点挑回原位,还不能伤到底下的丝线。
“又加了一项。”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开始动手。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清氧化。之前他已经做完了大半面,现在只需要把剩下的区域过一遍就行。
棉签蘸溶液,擦,吸水,检查效果。
这个过程他干得熟练了之后速度快了不少,一个多小时就把整件袍子所有残留的氧化区域处理干净了。
袍面在阳光下的颜色又亮了一层。那些织金龙纹的线条终于统一了明度,从袍领到袍摆光色一致,看上去协调了很多。
接着是爪尖的补线。
六条龙的爪尖磨损程度不一样,重的一条掉了四成线,轻的一条只断了两根。
钟逸从陈老师给的拆线里剪出匹配的长度,一根一根往上接。
补龙爪比补龙脊难,因为爪尖的线条细,环扣小,穿线的时候镊子尖经常打滑。
中间,他失败了两回,每次失败就把线抽出来重新剪一截新的,绝不凑合。
等补完了四条龙的爪尖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钟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听到自己的颈椎“咔咔”响了两声,窗外的石榴树上有只灰麻雀,正在蹦来蹦去,好像是在歪着圆脑袋看他。
“看什么看。”钟逸嘟囔了一句,去休息处倒了杯水喝了,回来继续干。
第五条龙爪尖有一处变形金箔需要处理。他换了一把最细的平头镊子,刀口只有头发丝那么宽,小心翼翼地贴着箔面底部插进去,然后用软针轻轻往上挑。
变形处的金箔发出极细微的“咔”一声,返回了原位。
钟逸屏住呼吸,再次检查了一遍——没有裂纹。
复形成功!
然后,他在这上面涂了薄薄一层保护性的透明胶质,免得以后再次弯折。
最后一条龙,是袍摆侧面的那条。钟逸忙到这一步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
本想着明天再来,但他一想到张鹤鸣对他的好,一想到自己这辈子要走的不一样的路,便打开灯光,继续干了起来。
这条龙的爪尖缺损最多,几乎整个爪尖的金线都没了,只剩下几根断头在支撑着形状。
他前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这只爪子补完整——两根“桥”线搭骨架,五根填充线挨个穿进环扣里,最后收紧打结。
完工的时候外面完全黑了,钟逸把镊子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都在抖。
他盯着工作台上那件袍子,看了半天,然后慢慢举起两只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十根手指头都在微微抽搐,虎口已经酸得握不住拳头。
但值得。
整件袍子铺在桌面上,九条龙全部完整了。脊背的断线补了,爪尖的磨损补了,金箔变形的地方复了形,氧化层清了,灼痕区加固了调色。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他打算明天再做——整件袍子的边角线脚再过一遍,把所有松脱的线头重新紧一紧,确保在运输和陈列过程中不会再有纤维脱落。
钟逸站起来去洗了一下手,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冷水,冲在发红的手指上,酸胀感被凉意压下去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底下青黑色的一圈,嘴角倒是带着点弧度。
他从洗手间出来,走回修复室,把手机拿起来,给那件袍子拍了一张最终的完工照。
全景的,打了闪光灯补光,织金龙纹清清楚楚。
他把这张照片跟最开始那张“第一天买回来”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两张图的差别大得惊人——前面那件灰扑扑的、暗沉沉的,像一件被遗忘的破衣裳;后面这件在灯光底下金线流转、龙纹生动,帝王之气扑面而来。
钟逸把这两张对比图拼在一起存好,然后翻开笔记本在修复日志最后写了一行字:“基本完工。全件织金线补损完成,氧化清除,灼痕加固调色,变形箔面复形。明日再过一遍边角线,即可封存。”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两百八十块。”他又念叨了这个数字一遍。这回,他的声音里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