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曾家岩五十号。
戴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看了很久。电报是泰原站发来的,说是八路军独立团的一个营,在晋西北打了一个大胜仗,缴获了三百匹马、一门山炮、大量弹药,还打死了一个鬼子大佐。
他把电报放下,转头看向窗外。重庆的夜不黑,江面上有灯,山城上有灯,星星点点,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去查一查。”他说道:“上面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打的。”
旁边的毛秘书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戴局长又叫住他,声音很平:“这件事,不能急。”
他走回桌边坐下,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万家镇,正太线。”他轻声说着:“一个连,一百多人,深入敌后,端了骑兵营,炸了军列,打死一个大佐。自己一个伤亡都没有。”
他把电报放下,看着毛秘书:“你说,这是谁在帮他们?”
毛秘书想了想,说道:“会不会是毛子的人?”
戴局长摆摆手。
“毛子没理由这么做。”他说道:“米国人同样如此,德国人... ...倒是不好说。”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万家镇的位置,又点着正太线的位置,最后停在杨村的位置上。
他转过身,看着毛秘书道:“除了明面上的,暗桩也打几个,要有男有女。男的扮成老百姓,摸进去查查,把情况搞清楚。女的… …”他想了想道:“女的就找个机会,接近他们的大官,或者重要人物。”
毛秘书愣了一下道:“局座,您的意思是… …”
戴局长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记住。”他加重语气说道:“不是去杀人,是去看。看他们有什么,看他们怎么打的,看他们背后是什么人。看清楚了,回来报告。女的,可以先长久隐藏,不必要收集情报。”
毛秘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戴局长又叫住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人,要挑好的。脑子要好,长相要好,身手要好,嘴巴要严。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郑主任那边也要保密。委员长那里,我亲自汇报。”
毛秘书心中激动,脸上却无表情,点了点头,走了。
戴局长站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想起委员长说过的一句话:“特别工作,是神经战。不是杀人,是看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独立团。”他自言自语道:“藏着什么神仙。”
独立图驻地的空屋里,张艾伦已经在那台分子重链装置前坐了三天。
外壳拆开了,里面的精密元件密密麻麻的。他一点一点地检查,有些线路断了,他用从飞船上拆下来的备用线接上。有些元件烧了,他从那一点点零件里翻出替代品,一个一个地组装。
林晚坐在旁边,帮他递工具,偶尔递一杯水。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张艾伦把那些破碎的线路一根一根接回去。
第六天傍晚,张艾伦把最后一根线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道。
林晚凑过来,看着那台装置。外壳上那道裂缝还在,但里面的线路已经接好了,指示灯亮了起来,闪着蓝幽幽的光。
“能用了?”她问道。
张艾伦点头道:“能用了。但要造东西,还得你来。我只管修,不管用。”
林晚笑了,如白色的山茶花绽放,她早就等待这一刻了。
独立团的战士,经常有作战任务,上了战场,就会有流血牺牲,很多原本轻伤的战士,因为没有消炎药而变严重,最后锯手锯腿。而纳米机器人不但数量有限,用完了就得等待它们自我复制,除了偶而救助个把重伤战士,其作用范围还不如磺胺。
装着纳米机器人的盒子,除了罗辰宇外,林晚和张艾伦身上也各有一个。另外十一具尸体上,问过掩埋的战士们,都说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设备了,想必是飞船掉落时撞击毁掉了。毕竟人都活不下来,何况这些小玩意。
听到消息的罗辰宇也来了,身后跟着李云龙和赵刚。魏和尚跳着担子走在三人后面,担子里是这几天林晚让政委帮忙收集到的原材料。
赵刚本来担心不好找,还是魏和尚主动请缨,去周边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翻开了找,才收集到这些。
这些原料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些发霉的食物,拿回来后在统一晒干,打碎。
因为分子重链装置虽然可以合成物质,但是如果有相近的有机分子,总比一个一个地去拆无机物的原子要快得多。好比你要造纸,用旧废纸造纸,就比从头种竹子要快得多。
林晚冲团长、政委还有魏和尚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担子前,选了一些原材料。
“你准备造什么?”李云龙问道,他一时没瞧明白对方想干啥。发霉的食物?喂猪猪都不吃,吃了还闹猪瘟。
林晚笑着说道:“当然是青霉素,化学分子式不算复杂。”
她也不过多解释,造出来了再说。走到那台装置前,想了一会儿。她不是第一次用这东西,在飞船上用过很多次。但那是在2400年,原料是现成的,程序是写好的,按下按钮就行。现在不一样。原料是自己让人找的,程序要自己写,每一步都要从头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装置的面板。触控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数字,蓝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
罗辰宇和张艾伦就抬头望了一眼,也不说话。他们知道这东西帮不上忙——张艾伦能修理维护硬件,但软件是林晚的活儿。
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行一行地输入设定条件。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输一行就停一下,检查一遍,再输下一行。青霉素的分子式她记得很清楚——c??h??N?o?S。碳、氢、氮、氧、硫,五个元素,按特定的方式排列。但光记住分子式没用,得把分子链的排列方式、键角、键长、空间构型,一个一个地写进去。
“先搭骨架。”她手指不停,自说自话道:“十六个碳,排成环。这里加一个氮,这里加一个氧。硫在这里,不能偏,偏了就不是青霉素了。”
罗辰宇在旁边听着,他发现林晚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有点紧张?”他问道。
林晚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道:“有一点。”
李云龙跟和尚则在旁大眼瞪小眼,不过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赵刚则有点明白了,他知道那个是化学式,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物质,他猜测林晚是在合成这个叫青霉素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晚输入完最后一行指令,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她把手指移到“执行”键上,没有按。
“怎么了?”罗辰宇问道。
林晚说道:“万一错了,这批原料就废了。原料不多,是魏大勇同志挨家挨户去要的。”
赵刚见状,赶紧说道:“林晚同志,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都相信你。”
魏和尚也道:“是啊林晚妹子,你大胆地试,原料没了我再去要,大不了多跑几个村子,这东西多的是。”
林晚微微一笑,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按了下去。
装置启动起来,没有声音,指示灯闪烁,蓝光变成了黄光。林晚盯着那指示灯,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装置停了。林晚打开盖子,里面的合成盒里,多了一层纯白色的粉末,很细,很轻,铺在盒底,薄薄一层。
她把粉末倒出来,装进一个事先准备的小瓶子里,摆放在桌上。然后又开始配原料、输指令。这一次快多了——程序写好了,不用再从头搭建,只需要等待分析原料参数的时间。
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桌上的瓶子越来越多,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林晚的手不抖了,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脸上的笑容也没停过。
罗辰宇和张艾伦两人,看着那些瓶子,也笑了。
李云龙走上前,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下。
“这就是你们说的药?”他问道。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赵刚问道:“跟磺胺一样的效果吗?”
林晚说道:“这是提纯的青霉素粉剂,同样剂量,效果是磺胺的百倍以上。”
李云龙和赵刚倒吸一口气,磺胺是什么?那是洋人生产的玩意儿,贵得跟黄金一样,根据地一年也弄不到几盒。现在这丫头告诉他,这瓶子里的东西,比磺胺好使百倍。
“百... ...百倍?”李云龙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有这么大的差别。”林晚说道:“这是分子链直接合成的,比普通提纯的更好。”
“林同志。”李云龙又问:“这东西,造出来得花多少钱?”
林晚愣了一下,摇摇头道:“不花钱,原料是发霉的食物,不值钱,有现成的能源,就是费点时间。”
魏和尚一拍大腿,说道:“林晚妹子,我明天再去弄,这么金贵的药,只要发霉的食物,这容易。”他当过国军士兵,自然也知道磺胺的价值。
赵刚也拿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纯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很细,很轻,像是洁白的小麦粉。
“这东西。”他还想确认一下,问道:“也能治感染?”
林晚说道:“能,青霉素的杀菌原理,是阻止细菌合成细胞壁。细菌没有细胞壁,就会破裂死亡。人的细胞没有细胞壁,所以不受影响。这是靶向杀菌,不像磺胺那样无差别攻击。”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学过一些生物化学,知道“细胞壁”是什么。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有一种药能精准地杀死细菌,而不伤害人体。
“林同志,”他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听懂了。但我不明白。”
林晚看着他。
赵刚说道:“我不明白,你们那个时代,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
林晚思索了一下,说道:“很多,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用来救人。”
赵刚点点头,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
“林晚同志、罗辰宇同志、张艾伦同志。”他说道:“我代表独立团,代表八路军,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