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几乎在獠牙即将刮中青麻腹部的同一刹那,56半的枪声响了。
子弹撕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钻入野猪耳后软骨处。
一团血雾喷溅在枯黄的松针上,野猪庞大的身躯猛烈抽搐了一下,巨大的惯性带着它往前滑出五六步,轰然砸在泥泞的碎石坑里,四蹄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从起步到撂倒,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
旁边埋伏的刘大壮和柱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扎枪麻绳险些掉在地上。
“开膛,放血,猪下水喂狗!”
大山收枪上前,利落地抽出牛角柄猎刀,刀尖顺着野猪喉管直下一划到底。
热气腾腾的猪血渗入冻土,内脏剥得干干净净。
几条猎犬分食了热肺,蹲坐在一旁满足地舔着嘴角。
赵瘸子望向老李头。
“老李,带着他们下套子收兔子,这片背阴坡野兔不少,别耽搁工夫!”
后生们回过神来,嗷的一嗓子扑了上去。
老李头带着两个手脚灵便的后生,就地用细铁丝在兔道上熟练地下了八个活扣倒拉套,再赶着枯枝拍打惊扰。
不过半个时辰,八只肥硕的灰野兔扑棱着全钻进了套子里。
刘大壮几人将两百多斤的大野猪绑上粗木杠子,四个人抬着,两个后生肩上各挎着四只肥兔子。
虽累得满头大汗,但脚底板像踩了棉花一样轻快,一路小跑奔回屯子。
刚进未时,靠山屯村口的大道上就传来了噗噗噗的发动机轰鸣。
一辆墨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碾着碎石开进了打谷场,车斗后头还挂着一副特制的白铁皮大吊秤。
车上跳下一个穿蓝干部服、戴套袖的中年汉子,胸前别着青石镇肉联厂收购科的铁皮名牌,正是收购员小马。
“大山同志在不?”
小马扯着嗓门在打谷场喊。
“来了来了!”
柱子扯着破锣嗓子在村道上回应。
大壮四人抬着大野猪大步迈进打谷场,咚的一声撂在大石碾子前,后头跟着提溜着八只野兔的后生。
“哗”
整个打谷场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屯百十号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全聚拢过来,连在猪圈挑牛粪的刘强都拄着铁锹伸长了脖子看。
小马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在那野猪身上捏了捏,又掰开猪嘴看了看牙口,连连称赞。
“好料子!一枪毙命,皮张完整没烂肉,放血放得透亮!”
“上秤过磅!”
大山平静说到。
刘大壮和柱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合力把野猪挂上三脚架吊秤。
铁秤砣在秤杆上往外拨动,啪嗒一声平稳停住。
“净重二百一十六斤!”
小马扯着嗓子报数,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乱响。
“野猪肉按国家牌价,毛重折合八毛一斤,共计一百七十二块八毛!野兔八只,每只一块五,共计十二块!两样合起来,一百八十四块八毛!”
小马麻利地解开皮包,当着全村几百双瞪圆的眼珠子,刷刷刷数出一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外加整整七十斤全国统购粮票。
“大山兄弟,扣除上缴部分,实发给你们联防队的现钱是一百一十二块整,外加粮票七十斤,您点点!”
打谷场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百一十二块现金!七十斤统购粮票!
这年月,村里壮劳力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年,到年底分红能落个百十块钱的都是上等户。
如今这六个后生跟着大山进山溜达了大半天,竟然真金白银抬回了这么一堆钱票!
大山接过钱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旁边的老李头和大队会计。
“李叔,当场分,大壮、柱子等六人,出勤出力,每人分大团结一张,粮票五斤!赵叔、李叔教习有方,每人两张大团结,粮票十斤!剩下的存入大队联防队专账,作为往后巡山补贴和伤亡抚恤底金!”
“好!”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大队长刘德福带头拼命鼓起掌来,巴掌拍得通红,嗓门直发颤。
“大伙儿都瞅见没有?这就是公家盖章、大山领头的新章程!不损山林一草一木,合规除害。”
“现钱现粮进兜里!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子说外山封了没生路,老子第一个大耳刮子抽他!”
“大山哥!联防队还招人不?算我一个吧!”
“赵叔!李叔!我明儿就去给您二老挑水劈柴,您把辨兽踪的手艺教教我成不?”
呼啦一下,几十个精壮后生疯了一样把赵瘸子和老李头围得水泄不通,扯衣角的、递旱烟的,挤得场当间的石碾子都快挪了位。
赵瘸子被挤得直咧嘴,眼角笑出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骂着。
“挤个屁!按规矩来!明早大队部排队验体格!”
黄昏时分,喧闹了一整天的靠山屯终于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把长白山的峰峦染成一片橘红,微风顺着山坳吹进林家新院。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着大泡,野猪大骨剔得干干净净,带着少许贴骨肉,混着酸白菜和土豆粉条炖得汤色乳白,浓郁诱人的油香顺着烟囱直飘到院外半里地。
西屋里,玻璃窗擦得透亮。
小丫坐在一张结实的红松木方桌前,在雪白的作业本上工整地写着算术附加题。
桌角还放着那盒没吃完的热贴饼子,屋里暖烘烘的。
堂屋小方桌旁,大山给赵瘸子斟了满满一土瓷碗苞米烧刀子。
赵瘸子抿了一大口辣酒,舒服地长出一口酒气,两只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芒。
“大山啊,今儿这场面,老子这辈子都没敢想过,往后谁要是敢破坏山林、私通外贼,屯子里的后生们头一个就得活剥了他。”
大山往灶膛里添了一劈柴火,火光映在他年轻却冷峻的侧脸上。
“山里的规矩立住了,村里人的心顺了,往后巡山才没有后顾之忧。”
赵瘸子扭头看了看西屋那道小小的伏案身影,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小丫这脑瓜子,是天上文曲星落凡,这娃子往后肯定能考上县一中,保不齐还能去省城念大学。”
“大山,咱爷俩得攒底子,供一个大学生进城,一年没个三五百块钱和几百斤细粮下不来。”
“差不了她的。”
大山端起面前的凉水碗碰了碰赵瘸子的酒碗,眼神深邃平静。
“山林守得住,该有的,都会有。”
屋外的酸菜骨头汤翻滚得愈发香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