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在浓稠夜色里泛着幽绿荧光的眼眸,足有铜铃大,悬在干沟上游绝壁顶端的巨石上,带着睥睨万物的冷漠,直勾勾刺向下方的峡谷。
整条干沟暗河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流水声仿佛都屏住了。
大山身躯往下一沉。
“伏。”
黑子浑身炸起的硬毛贴合回皮肉,腹部死死贴在冻石上。
铁头,青麻,红一同时收爪敛息,连粗重的喘息声都瞬间掐死在喉咙里,规规矩矩伏在大山身侧。
南口树墩后,赵瘸子整个人瘫在草窝里,双手死死捂住苏制双管猎枪的击锤。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金属碰撞漏出半点声响惊了头顶的煞星。
呼。
倒灌的阴风将上游绝壁处的浓雾吹散开半截。
一头体长过丈的纯血东北虎,缓步现身在青石突出部。
那身金黄黑纹相间的厚重皮毛在碎雪与微弱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油光。
额前横纹如刀刻斧凿,每一步踏下,都引得绝壁边缘的碎石泥渣扑簌簌往下掉。
那是这片白山黑水里真正的山神爷,绝对的主宰。
巨兽居高临下,鼻翼微微翕动。
峡谷里飘散的刺鼻火药味,人血味与野兽臊气,让它那双幽绿的虎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威压。
青石凹坑里,被黑子咬穿肩胛,大筋撕裂的蝰蛇彻底疯了。
这股恐怖到骨髓里的威压,成了压垮他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妈的。”
蝰蛇两眼布满血丝,在生死边缘恶向胆边生。
他借着泥浆的湿滑,伸手就抓向半米外斜插在冻泥里的那支折叠托气压枪。
只要冲着崖顶放一枪,不管打中没打中,暴怒的山神爷扑跳下来,整条干沟里的人全得沦为碎肉口粮。
崖壁上方,趴在枯草窝里的刘大壮透过石缝瞅见这一幕,头皮瞬间炸开。
“这狗日的要开枪引山神!”
然而,蝰蛇的手指刚搭上冷硬的气阀扳机,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力。
咔嚓。
一道黑影横扫而至。
大山的翻毛皮战靴裹挟着千钧力道,结结实实踏在折叠托气枪的枪机处。
精钢打制的气阀在硬底战靴的碾压下瞬间崩碎变形,零件带着冰渣飞射出去。
未等蝰蛇张嘴叫唤,56半的硬木枪托已如铁桩般无声落下,将他整颗脑袋死死压进刺骨的泥浆里。
大山面沉如水,伏在他耳侧。
“敢动它一根毛,它回头先撕碎你骨头。”
蝰蛇被顶得咯咯作响,一口气憋在胸膛,惊骇欲绝地瞪大充血的眼珠子,浑身僵直。
南口树墩后的赵瘸子,以及上方石梁处死趴着的刘大壮等人,看得胸口狠狠一缩,后背渗出一层滚烫的白毛汗。
山神爷就站在头顶几十步开外的绝壁上盯看着。
这份胆魄和对山林的掌控力,早已超出了常人的境地。
悬崖凸石之上,东北虎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
那两道幽绿的目光扫过沟底泥泞的血泊,扫过瘫软抽搐的大军和瘦猴,最终,定定落在了干沟中央的大山身上。
一人,一虎。
相隔数十步,目光在刺骨的夜风中对撞。
大山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半自动步枪斜垂向地,呼吸平稳绵长,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挑衅,没有杀意,只有对这片深山老林古老王者的默契与尊重。
东北虎巨吻微张,喷出一大团滚烫浓烈的白雾,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鸣。
它似乎从这年轻猎人的气度,身旁纹丝不动的四条猛犬,以及那股沉静的守山人气息中,嗅出了属于这片山林的秩序。
足足对视了两个呼吸。
猛兽缓缓闭合巨吻,甩动了一下粗壮如钢鞭的长尾,踏碎崖边枯枝,转身迈着无声的步伐,顺着北坡那道险峻的石梁,从容没入了茫茫老林之中。
呼。
穿堂风再次呜咽,那股浓烈的腥膻威压随着猛兽离去,悄然散开。
大山单手提着56半,抬脚踏上一块青石,黑洞洞的枪口垂下,直指蝰蛇的眉心。
“过江龙?”
大山神色漠然。
“这片林子,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饶命。”
“大爷饶命啊。”
瘦猴早被刚才那一幕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疯狂用脑袋撞着冻石,哭嚎求饶。
“俺们招,俺们全招,都是他娘的有人出大钱,俺们就是跑腿的贼骨头啊。”
大军更是疼得连翻白眼,躺在血洼里抽搐,眼角流着惊恐的泪水。
面对这公家红本和四条獠牙森然的猛犬,这帮在关外流窜作恶的悍匪,心防全线崩塌,彻底成了待宰的死狗。
“大山!”
崖壁上方,刘大壮抹了一把被冷汗浸透的脑门,喘着粗气滑下碎石坎子,身后两个民兵端着红缨枪和粗麻绳,手脚发软地跟了下来。
“操他奶奶的,可吓死老子了,刚才那可是真山神啊!”
刘大壮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瞪着地上的蝰蛇。
“带家伙,把这几个杂碎给老子捆成粽子!”
几个民兵一拥而上,麻利地用大号麻绳将瘫软的三人死死反剪捆扎。
刘大壮从泥坑里捡起跌落的物件,一一码在青石上。
两支长管折叠托气压枪,一支套着粗消音筒的五四式大黑星手枪,两板泛着蓝光的剧毒麻醉针。
一盒微型无线发信标,外加从蝰蛇内兜掏出来的一大叠沾着泥巴的大钞,全是大团结,厚厚三扎。
整套装备精良得令人咂舌。
赵瘸子也一瘸一拐提着猎枪从南口走了过来,踢了一脚地上被大山踩碎枪机的气枪,冷笑道。
“就凭这些洋玩意儿,也想掏长白山的底?呸!”
大山没说话,蹲下身,伸手从蝰蛇被扒开的棉袄内衬里摸索。
指尖刚触碰到内兜边缘,掏出一台硬烟盒大小,带着黑色软天线的绿色金属方块。
啪嗒。
林区夜雾弥漫的死寂中,那部便携式对讲机突然亮起红灯,喇叭里一阵刺耳的电流滋滋声。
紧接着,一道沙哑,阴冷且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话语,透过喇叭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砖窑接应车已就位,山神引下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