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宿鸟扑棱着翅膀从松枝间惊起。
林大山踏着松软的草皮走在最前头。
赵瘸子斜挎着苏制双管猎枪,一步一顿跟在三步之后,扫视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黑子在左,铁头在右,两头壮犬压低前胸,湿润的鼻头贴着地面来回巡梭。
青麻与红一缀在侧后方三步远,身子隐在灌木阴影里,耳尖跟着林子里的风声轻轻动。
往日从北坡松林往里走,不出两里地,枯叶堆底下准能扒拉出几个加粗的钢丝倒刺套,还有带死猪油气味的毒饵。
那是盲流和眼皮子浅的散户留下的绝户手笔,刮地三尺,连窝端绝。
今天一路走过干沟子,翻过两道向阳的土梁子,黑子除了在几根老桦树桩子底下嗅出几处用粗麻绳打的活结套之外,再没停步示警。
麻绳套子不伤骨血,套着大货挣扎两下就断,专抓野兔还有飞龙,是老辈赶山人留下的口粮规矩。
大山脚尖碾过一处松动的浮土,弯腰拔出一根削尖的干枯柳木签。
签子上没抹毒,也没挂倒钩,只是做个阻挡野兔借力撞草的挡板。
“林子干净了。”
赵瘸子把铜烟锅在掌心蹭了蹭,吐了一口长气。
“往年这时候,那些外地毛贼天天往北坡钻,钢丝套子扔得比柴火还密,牲口踩上去断腿,人踩上去见骨。”
“你前两天钉的那几块红漆牌子,外加把瘸三那几条丧家犬扒光了吊在老榆树上,算是把这帮混账的胆子给敲碎了。”
大山把柳木签插回原处,随手拨开挡路的枯枝。
“打掉出头鸟,底下混饭吃的才知道哪条是死路,山里的肉吃不尽,但饭碗得端平,谁敢把碗砸了,我就砸谁的骨头。”
两人继续顺着老兽道往柳树沟方向巡。
翻过一道长满山里红刺丛的矮梁,前方是一处三岔路口,正是外山带通往柳树沟的咽喉要道。
远远望去,前日大山亲手用铁锤砸进百年老松干里的那块红漆木牌格外扎眼。
“严禁绝户套毒饵违者扭送公安”十三个血红的大字,在斑驳的树影下透着一股冷硬的杀气。
黑子忽然刹住脚步,喉咙深处滚出一道呜咽。
青麻背上的灰青硬毛一下竖了起来,四爪扣地,身子瞬间弓成了拉满的铁胎弓。
“大山,树底下有物件。”
赵瘸子眼尖,猎枪顺势滑落到肘弯,食指搭在了扳机护圈边缘。
大山抬手止住猎犬,蹲下身,右手平稳地托起56半的护木,枪口往下压着对着地,目光落在那块红漆木牌正下方。
树根盘错的青苔石缝里,横七竖八扔着个满是泥浆的破麻袋。
麻袋口敞开着,里头隐隐泛出几点阴冷的金属反光。
大山给黑子递了个眼色。
黑子吐出一口粗气,贴着背风处顺地皮摸了过去,用湿漉漉的黑鼻头在麻袋边缘吸了两口气,随即扭头打了个响鼻,尾巴放平。
没有生人埋伏,也没有活物死货的血腥气。
大山大步上前,反手拔出后腰的牛角柄猎刀,用刀尖挑开了麻袋扎口的烂麻绳。
哗啦一声。
十几根拧成麻花状,带着锋利倒刺的加粗自行车刹车线滚落在湿泥里。
旁边还有两盒拆了封的雷管底火,以及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未开封的红矾耗子药。
赵瘸子走过来,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包红矾,抽了口凉气。
“好家伙,这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玩意儿,往肥肉上一抹扔在兽道上,别说狍子,就是黑瞎子舔上一口,跑不出百步也得烂穿肚肠。”
“这是哪个生瓜蛋子吓破了胆,把压箱底的损招全给吐出来了?”
大山蹲下身,捻起一根钢丝套在指尖揉搓。
钢丝还残留着煤油擦拭过的滑腻感,显然是近两天刚赶制出来的。
但钢丝圈上干干净净,没沾一滴兽血,说明还没来得及往林子里挂。
“不是盲流。”
他把钢丝扔回泥里,声音清冷。
“盲流要是怂了,东西只会往深坑或者冰窟窿里扔,死不认账。”
“把家伙什整整齐齐码在我的牌子底下,这是本地懂行情的散户,来向公家投香火交底细呢。”
话音未落。
右侧三十步开外的密扎灌木丛里,猛然传出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谁?”
赵瘸子抬手就把猎枪顶上了膛,枪托抵实肩窝。
“汪!”
青麻窜出去像道灰影子,贴着地皮猛窜而出,尾巴一摆封死下风口,獠牙毕露,嗓子里压着低吼,震得脚边落叶直晃。
铁头和红一从侧翼包抄,直接将灌木丛后的人影逼入死角。
“别开枪!大山兄弟!别放狗!自己人!都是乡里乡亲的自己人!”
一阵慌乱的告饶声从荆棘丛后传出来。
两道穿着褪色的破黑棉袄,头戴狗皮帽子的身影举着双手,战战兢兢地钻了出来。
前面的中年汉子四十来岁,面黄肌瘦,颧骨高耸。
后面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脸白得跟纸似的,腿抖得直打颤。
背上还斜挎着一柄老旧的单管洋火枪,枪口朝天,机头用红布条死死绑住,以示没有敌意。
青麻两颗锋利的獠牙距那年轻后生的膝盖骨不到半尺,喷出的热气激得他后背汗毛倒竖。
“青麻,收。”
青麻收起獠牙,后退半步,但那双透着狼性的凶眼依然死死锁住两人的喉咙。
中年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瘫软在泥地里。
他摘下破狗皮帽子抱在怀里,对着大山连连作揖,腰弯得几乎能贴着膝盖。
“大山兄弟……不,林队长!林公安!我是下水屯的刘二柱,这是我本家侄子小栓子。这麻袋里的损物件,是俺俩扔这儿的!”
赵瘸子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收起猎枪机头。
“刘二柱?你在下水屯不是向来只摆兔夹子吗?啥时候也学外头盲流倒腾起这种断子绝孙的钢丝套了?”
刘二柱脸涨成了猪肝色,羞臊得恨不得钻进泥缝里。
“赵老叔,您快别臊俺了!前阵子孙三爷那伙人倒了,村里有人传话说,省城大老板出了天价收黑瞎子胆还有硬角鹿茸,下死套来钱快。”
“俺也是猪油蒙了心,借了点钱买齐了家伙什,想趁着开春大雪化干净进山捞一笔……”
刘二柱咽了口带腥味的唾沫,指着老松树上的红漆木牌,声音直发颤。
“结果昨儿一进山,就瞅见林兄弟钉的牌子,后来回屯子一打听,听说连省城下来的亡命徒瘸三,都被林兄弟一枪撂翻,送进公安局去了。”
“俺吓得一宿没合眼呐!俺家里还有三个娃一张嘴,真要是触了林兄弟的霉头,被公家当成盲流抓去蹲大狱,一家老小全得饿死!”
那年轻的小栓子也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哭丧着脸。
“林大哥,俺俩真没敢往林子里挂一个套子!这不一大早偷偷摸上山,把东西全搁牌子底下交公了吗?俺俩真没坏规矩!”
大山走上前,拔出猎刀挑起小栓子身上的帆布兜子。
兜子里只有三只中规中矩的麻绳活套,外加两只刚咽气的灰皮野兔,后颈是用木棍敲断的,皮毛完整,没见一点毒斑。
大山收刀入鞘,伸手一把将地上的小栓子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肩头的泥土。
“山是公家的,也是靠山吃山的人的一口活命粮。”
“只要你们手里端的是正经家伙,凭手艺凭力气在林子里撵山,打着狍子野猪,那是你们自个儿的本事,拿去公社卖钱,拿回家炖肉,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你们。”
大山指了指地上的烂麻袋。
“但这种带倒刺的毒套子,绝户伤生,断的是整座长白山的血脉,更是断所有赶山人的子孙路,今天你们把东西主动交出来,念在初犯,我不送你们去局子。”
听了这话,刘二柱魂都归位了,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连声应道。
“是是是!林兄弟深明大义!俺刘二柱发誓,以后在山里要是再碰这玩意儿,出门就被黑瞎子拍死!”
大山摆了摆手。
“野兔拿回去给娃娃打牙祭,以后在外山带碰着下毒套的外地盲流,哪怕是递个信,我林大山记你们一份人情。”
“哎!哎!俺省得!俺一定替林兄弟盯着!”
两人千恩万谢,捡起地上的洋火枪和野兔,如释重负般地顺着下山小道跑远了。
大山拎起麻袋甩上肩头,面色平静地望向南边的天际。
昨夜何向东那通关于南方过江龙的加急电报,依然像块悬着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暴利之下,从来没有真正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