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日头偏西,倒春寒的风还在省城老北市的街面上打着旋儿。
德胜堂二楼暖气片烧得发烫,闷得人胸口发紧。
孙德胜坐在太师椅上,今儿换了对冷冰冰的保定铁胆,在粗糙的掌心里转得喀喀作响,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扎耳。
按规矩,去道外火车站货场掏炉灰取密信的探马,中午前就该回来了。
孙德胜半阖着眼,脸沉得能刮下霜,旁边算账的四眼连算盘都不敢拨出声,生怕触了霉头。
砰。
实木雕花门被撞得哐当响,派去火车站的探马满头满脸都是黑煤灰,连滚带爬扑了进来。
“三……三爷,折了!全折了!”
探马嗓子劈了叉,抖得像过电一样。
孙德胜指节一卡,厉声喝道。
“慌什么!把话说全!”
“火车站的内线冒死递的信,那趟挂着特批牌子的运粮专列,压根没出青石镇,在站台上就让人给扣了。”
探马咽着混着煤灰的唾沫。
“锅炉房的暗格,被人家硬生生撬开了!车头上的司炉工,还有底下接头的赵三,全被公安当场铐走了!”
咣当。
手里的铁胆脱了手,砸在地板上凹进去一块。
他眼角抽个不停,脸刷地白了,凉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窜。
电话不敢打,专列被截胡,粮库那条线连根拔起。
现在的青石镇,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片死寂的瞎子地,谁也不知道那把铡刀悬到了什么地步。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凶光。
他猛地停住脚,转身死死盯住戴着黑框眼镜的四眼。
“马德才这把火到底烧到哪一步了,这事儿不能瞎猜,必须弄清楚!四眼,你亲自下乡,带上刚子去一趟青石镇!”
四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心里早有盘算。
他没有去拿喷子,也没有带砍刀,而是转身下到地下密室。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张印着红抬头的公文纸走上来。
“三爷,现在风声紧,这阵邪风咱们不能走黑道,得披这层皮。”
四眼指着那张纸。
那是市面上见不着的省物资局调拨处空白介绍信,底下还正儿八经盖着真资格的大红钢印。
四眼拿起毛笔,蘸着墨水,熟练地在上面填上化名刘卫国,事由一栏龙飞凤舞填上赴青石镇核查基层粮库春季损耗。
站在一旁的跟班刚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四哥,这……”
“慌啥,这是以前走特供渠道存下来的真货。”
四眼冷笑。
“这叫借官皮防身,公安查破大天,也查不到省局干部的头上!”
很快,四眼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
左胸前别着一支锃亮的英雄牌金笔,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刚子也换上了一身旧蓝布劳动服,扮成了拎包的办事员。
两人直奔火车站,买票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四眼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压低声音对对铺的刚子交代。
“记住啊,到了县里,咱们就是省里下来的干部,下巴抬高点,眼神别飘,走路迈八字步。”
“谁敢多问一句,直接拿省局的条子压他,这帮基层土包子,最怵的就是上头来人!”
刚子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下午四点,绿皮火车喷着粗重的白汽,哐当哐当停靠在青石镇火车站。
一下车,站前广场上人流来往,冷风中夹杂着烤红薯的甜香味。
四眼刚走出检票口,眼角扫到站口老杨树下,蹲着两三个抽大前门的人,眼神黏在过往路人身上扫来扫去,明眼人一看就是便衣。
青石镇果然已经外松内紧,布下了暗网。
刚子吓得脖子一缩,本能地想往人群里躲。
“挺直腰板!”
四眼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刚子的胳膊。
他不躲不闪,刻意绷紧了脸,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省城官腔,大摇大摆穿过广场。
几个便衣扫过他那身板正的四个兜和手里的公文包,没多留意,直接放了过去。
四眼暗自得意,两人一路出了站,直奔县城规格最高的第一国营招待所。
县招待所大堂里冷冷清清。
前台的服务员大姐正靠在藤椅上,板着一张冷脸,低头用毛衣针飞快地织着一件红毛衣,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宿,开两间向阳的。”
四眼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将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搁在玻璃柜台上。
服务员大姐刚想拉长声音说没房了,四眼手腕一翻,将那张盖着红印的省物资局介绍信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板上。
大姐斜了一眼,目光一碰那大红钢印,手一哆嗦,毛衣针差点滑到地上。
“哎哟,是省局下来的刘同志啊!”
大姐立刻变了脸,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毛衣塞进抽屉。
“有有有,二楼干部间给您留着呢,最向阳,里头还有暖瓶和好脸盆!”
四眼暗自冷笑。
这就叫官压一级死,一张纸,就彻底罩住了他道外亡命徒的底细。
拿了钥匙上了二楼,刚子把帆布包一扔,擦了把冷汗。
“四哥,真有你的,这帮人真拿咱当活祖宗供着了。”
四眼放下公文包,理了理领口。
“你别乱跑,我出去探探底。”
四眼出了招待所,跟前台大姐打了个招呼,借口去县委家属院转转,实则兜了个圈子,直奔十字街的县公安局。
夕阳斜照。
四眼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刚吃完饭遛弯视察工作的领导干部,踱着方步,慢条斯理走到公安局大门外的红砖墙边。
墙上挂着个玻璃木框的黑板报和告示栏。
他站定脚,扫过上面新贴的红头布告。
只扫了一眼,四眼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赫然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关于批捕县粮库马德才、赵三等人的布告》。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利用专列夹带,截获重大转移物证……
重大转移物证。
四眼浑身的血都凉了,脚底下像踩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