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青石公安局。
二楼小会议室里,大前门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洋铁皮火盆里的炭火早烧透了,结了一层灰白的冷灰。
门轴吱呀一声被顶开,小周裹着一身刺骨的风钻进屋。
他头上的深蓝色解放帽挂着白霜,身上那件旧劳动布工作服被夜风吹得邦邦硬。
屋里两个人同时抬了头。
赵铁军敞着大衣领子,布满血丝的牛眼里透着凶光。
王专员指间捏着那支英雄牌金笔,身子斜靠在宽实的旧围椅里,脸沉得能刮下霜。
“小周,靠山屯那边探出什么风向。”
赵铁军嗓音粗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的笔录本旁。
小周反手关严房门,连水都顾不上喝,几步抢到长条桌前。
“大山说,咱们以静制动的网子,漏了底。”
王专员捏笔的手指一顿,笔尖在信笺上划出一道墨痕。
小周从怀里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加急电报纸,拍在桌上,把大山的话一字不漏砸了出来。
“孙德胜在省城根本不是憋大招,他是四处敛财,洗钱换外汇券,准备脚底抹油跑路。”
“王专员留李明山当活饵等长途电话,孙德胜早就绕开电话线,走的是青石镇粮库直通省城道外的绝密运粮专列。”
“专列。”
赵铁军眼珠子瞪得滚圆。
“粮库看门老头赵三,每月初五和二十,借着挂市局特批免检牌子的绿皮运粮专列往省城递东西。”
小周喘着粗气,手掌按住桌面。
“车头司炉工是他拜把子兄弟,密信就藏在锅炉房的暗煤箱里,今天,就是初五。”
会议室里死一般静,只剩窗外白毛风撞玻璃的尖啸。
赵铁军后脊梁瞬间渗了一层冷汗。
运粮专列走的是铁路内部直达调拨线,省道上的卡子查不到,县局的眼线摸不着。
这条暗道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
王专员缓缓坐直身子,金笔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深得吓人。
“一个连靠山屯都没出的十八岁后生,隔着四十里地,连火车头锅炉房里藏东西的死角都摸得一清二楚,好厉害的眼力,好毒的手段。”
赵铁军一把扎紧武装带,指尖蹭得五四手枪枪套扣咔咔响,人已经站了起来。
“专员,下令吧,我带刑警队去火车站堵死道岔。”
王专员合上钢笔,语气沉得像冰。
“去,把铁路派出所的人一起带上,人赃并获,绝不能让信件出了青石镇。”
……
清晨六点半,天色青灰,晨雾里夹杂着浓重的呛人煤烟味。
青石镇火车站正门朝南,丁字路口往西三十步,便是连着县粮库专用铁路支线的站台。
一列挂着十几节闷罐车皮的绿色蒸汽货车正趴在铁轨上,硕大的车头喷吐着滚滚白汽,突突的机械喘息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车头挂着块刷白漆的铁皮牌子,上头写着市局保供 调拨特批。
站台角落的老杨树底下,赵三裹着一件领口磨得发黑油亮的破棉袄,缩着脖子,一双倒三角眼里闪着贪婪的精光。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见周围只有几个扛着麻袋装粮的短工,便一猫腰,顺着车头冰冷的生铁扶梯踩了上去。
驾驶室里热浪扑面,满地都是碎煤渣子。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光着膀子拿铁锹往炉膛里送煤,通红的炉火将他脸上的汗水照得油亮。
“老二,东西拿稳了。”
赵三凑上去,从破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裹了厚厚一层油纸的长条硬包,塞进司炉工手里。
司炉工接过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咧出一抹狞笑。
“放心吧赵哥,老规矩,塞进暗箱死角,到了道外车站,三爷手底下的探马自会来锅炉房掏炉渣取货,神仙从外头查破大天,也摸不着咱们这根铁骨头。”
“办成了这趟差,省城孙三爷给的抽水少不了你的”
赵三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臂膀,贴近压得低嗓门。
“这信里有极品金胆的信儿,是咱们飞黄腾达的通天梯,千万别出岔子。”
“妥。”
赵三心满意足地翻下车头,踩着冻硬的砂石路走到站台外的老槐树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两毛钱的大前门,划了根火柴,吧嗒吧嗒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气从黄板牙缝里喷出来。
他扭头瞅了瞅远处粮库大门前几个正拿着本子登记盘库的年轻干警,三角眼里满是鄙夷的冷笑。
任你公家翻江倒海,老子这条暗线直接通到省城德胜堂。
等极品金胆一出手,大把的外汇券到手,谁还在这穷山沟里看大门。
呜。
蒸汽机车拉响了凄厉尖锐的长鸣汽笛,黑沉沉的车轮连杆开始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整列专列缓缓向前蠕动。
就在车轮刚转了半圈的刹那。
哔。
哔哔。
一阵刺耳急促的铜哨声骤然撕破了清晨的寒雾。
“道岔锁死,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伴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赵铁军敞着军绿色大衣,手里握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带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刑警和两名穿蓝制服的铁路公安,从站台两头合围而上。
两名铁路公安手脚麻利地将铁轨转换器死死卡紧,一面红色的拦截旗直接插在铁轨中央。
蒸汽火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尖叫,钢铁与铁轨剧烈摩擦,爆出一串串刺眼的火星,整列车硬生生被逼停在道岔口。
树底下的赵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捏着的大前门烟头啪嗒一声掉在翻毛棉鞋面上,烫穿了一个黑洞。
但他混迹江湖多年,深知车头挂着免检牌子,只要没当场翻出脏东西,公家根本奈何不了他。
赵三不仅没跑,反而把破棉袄一敞,大摇大摆地从树底下冲了上去,指着赵铁军的鼻子扯着破锣嗓子撒泼。
“赵队长,你这是发哪门子疯啊!这车上装的是调往省城的救灾储备粮,挂着市局特批的铁牌子。”
“耽误了省里的供粮计划,全县老百姓没饭吃,你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