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头上竖着一排敲碎的玻璃碴子,在冷月下泛着寒光。
笃,笃,笃。
赵瘸子趿拉着布鞋下炕,抽出柞木门上那根儿臂粗的木栓,拉开一条缝。
小周推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挤了进来。
小周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支起脚架。
赵瘸子重新插好门栓,领着人进了西屋。
门一关,风声被隔在外头。
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灯影在糊了报纸的墙面上摇摇晃晃。
“坐。”
小周拉过一条长条木凳坐下,从旧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信纸。
他没废话,直接把信纸抖开,拍在炕席上。
“白河屯大队刚交到公社的死亡登记底联抄件。”
大山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饮酒过量,冻死柴棚。
“结案了?”
大山掀起眼皮。
小周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大队长直接签的字,公社盖的红章,底联上写得明明白白。”
“周大海个老绝户,夜里喝多了倒在柴棚里没起来,公社卫生所连个人都没派去验看,大队就直接定性了。”
屋里静了下去,煤油灯芯啪地爆出一朵小火花。
小周攥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纸边被指甲掐出褶皱。
他办过案,知道基层的规矩,这案子办得太干净。
一个没亲没故的贫农,在大队干部眼里连头摔死的牛都不如。
一张席子卷了埋南坡,程序上天衣无缝,县局根本不可能往下派人,立案这条路,死透了。
这种被体制规矩死死卡住喉咙的无力感,让小周喘不过气。
那只看不见的黑手不仅手段毒辣,甚至连基层的做派都算得一清二楚,硬是把一条人命做成了铁案。
赵瘸子掏出洋火,在鞋底重重一划。
橘红色的火苗点着了旱烟锅子,赵瘸子吧嗒吧嗒猛抽了两口,吐出一股呛人的青烟,冷笑出声。
“自己走进去冻死?”
赵瘸子拿烟袋杆点着那张底联。
“骗骗不进山的人还成。”
小周倏地抬头。
“赵叔,你看出什么了?”
赵瘸子眯起眼。
“柴堆到门槛那段地上,只有两道平整的滑痕,底纹都没有,两边的浮土还推起了毛边”
赵瘸子磕了磕烟灰。
“那是人断了气,或者被药翻了以后,从屋里硬生生倒拖进去的,还有门后头那个松木栓子,压根就没插。”
小周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冷汗。
没等他缓过神,赵瘸子紧接着抛出了最致命的一把火。
“底联上说他饮酒过量。”
赵瘸子盯着小周的眼睛。
“我去他屋里看过了,灶台案板上,供着一整瓶贴大红纸标的六十度烧刀子,外加两条红蜡纸都没拆的连排大前门。”
“大前门?”
小周的声音陡然变调,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棉袄内衬。
在这个买盒火柴都要两分钱的年月,一个平时只能打二两劣质散酒的老绝户,家里竟然凭空多出两条有钱都没处买的高档烟。
“没错,大前门。”
大山终于开口了,嗓音沉得像含着块铅。
他缓缓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小周脸上,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段一段缝进这盘死局里。
“陈文礼前脚在省厅的押解车上吐口,说县里有个穿官皮的,隔天晚上,周大海就在自家柴棚里被人拖成了死尸”
“我爹当年虎跳崖出事以后,也是这个人,每年往周大海的破土坯房里塞两包大前门封口。”
大山每说一句,小周的脸色就白一分。
“时间,手段,习惯,全对上了。”
大山敲了敲那张底联抄件。
“他不仅知道陈文礼,还清楚当年虎跳崖唯一的活口周大海住在哪。”
大山盯着小周,一字一顿开口。
“小周,你摸着良心告诉我,这人级别得有多高?”
小周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汪汪的汗。
“这就是个死循环。”
小周颓然松开手,信纸滑落在地。
“哪怕我们猜到是谁,没有物证,立不了案,我们连查他的资格都没有。”
大山忽然笑了,他扯开一点旧棉布衫的领口,露出底下裹着带血纱布的胸膛。
“小周,你穿那身皮,得讲程序,我不穿。”
大山的声音不重,落到小周耳朵里却刺得他耳膜发疼。
“这事办到底,只能走暗路。”
小周盯着大山。
他本是个重规矩,守底线的。
可陈文礼的嚣张,小丫被绑的淤痕,以及眼下这桩明目张胆的体制内灭口,一层层磨碎了他守了这么久的程序规矩的念想。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窗纸的呼啦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
小周弯下腰,捡起那张底联抄件,掏出打火机点燃,火舌瞬间吞没了大队长的签字。
他把灰烬搓碎在脚底下,抬起头,眼神变了。
那种体制内的条条框框,在他眼底碎了个干净。
“这案子,我私下查。”
小周咬着牙。
“说吧,要我怎么干?”
大山眼底的冷厉散了三分。
“两件事。”
大山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回局里,别查人,查事,摸清楚陈文礼在车上吐口那番话,是哪条线上最先传回县局的,谁负责接的电话,又是谁当天离开过局里。”
小周点头记下。
“第二,红标烧刀子。”
大山继续说道。
“这种包装的酒,镇上只有一家供销社能卖,你去查最近半个月的进出账,这人既然敢留东西,买酒的时候总会有痕迹,不用惊动人,抄下购买名单就行。”
“明白。”
小周把狗皮帽子重新戴好,站起身。
“有消息我马上来。”
大山没有留客,只是转头看向坐在炕梢的赵瘸子。
“赵叔。”
赵瘸子抬起眼皮。
“活口已经被拔干净了,他如果还不放心,下一个要除的眼中钉,就是我这个死咬着不放的苦主。”
赵瘸子磕了磕旱烟袋,脸色铁青。
“明天一早,我带红一巡北头矮梁外圈,谁敢在这时候往靠山屯的林子里扎,我先卸他一条腿。”
大山拉上窗帘,吹灭了那盏微弱的煤油灯。
屋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