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没直接去刘德福家,先绕到北沟河滩转了一圈。
河滩上碎石多,堆得到处都是。
大山蹲下来捡了两块在手里掂了掂,拿来垫路正合适。
铁头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大山站起身,目光顺着北沟往上游扫了一遍。
从河滩到北头土道口,直线距离不到三百步,中间有条旧沟渠能走骡车,石头运过去不费劲。
心里有了底,他才往村东头走。
刘德福家的青砖正房在村东头最显眼的位置,院墙比别家高出半截,大门上的红漆虽然掉了大半,但门框上钉着的铁皮包角还锃亮。
大山在院门外站定,没急着敲门。
院里传来说话声,刘德福正跟媳妇念叨粮食统购的事。
大山等他说完了,才抬手拍了两下门板。
“谁啊?”
“我,大山。”
院里安静了两秒,脚步声响起来,门从里头拉开。
刘德福站在门口,穿着件旧军装上衣,腰板挺得直,打量了大山一眼。
“稀客,进来坐。”
大山没挪脚,站在院子里开了口。
“刘叔,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刘德福靠着门框,掏出一盒经济烟抖了根出来叼上,又递了一根过来。
“你说。”
“北头那段进山土路,年年开春塌方,下雨天泥能没到膝盖,北头七八户人家进出都不方便。”
刘德福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大山也不急,继续往下说。
“我想组织北头几户壮劳力,从河滩拉碎石,加黄土夯实,把那段路垫起来,炸药钱、工具我出,三天能干完。”
刘德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眯着眼看他。
“你出钱出工具,图啥?”
大山没绕弯子。
“我今年要翻建房子,到时候需要人手帮工,这几户要是愿意,修路算我请他们,盖房时他们来搭把手,管饭管烟我包了。”
刘德福没吭声,把烟重新叼上,吸了一口。
大山看得出来。
刘德福这人精于利害,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
修路这事大队年年说年年不干,不是没钱就是没人张罗。
现在有人自掏腰包把活干了,大队不花一分钱,回头公社检查还能当政绩报上去。
对刘德福来说,这是白捡的面子。
果然,刘德福吐了口烟,语气松了下来。
“翻建的事,你家那块宅基地本来就是你爹的,政策上没问题,大队盖章的事我来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路修好了,我让会计记一笔,算你为集体做贡献。”
大山点了点头。
“那我就去跟北头几家说一声。”
刘德福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拍了拍大山肩膀。
“行,你小子现在办事有章法了。”
大山没多待,带着铁头出了院门。
身后刘德福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进了屋。
出了村东头往北走,路过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后头闪出来。
林富贵。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点的旧棉袄,头发还抿了水往后梳,像是特意收拾过。
见大山过来,他扯着嘴角露出笑,搓着手凑到跟前。
“大山,大山啊。”
他步子迈得急,差点被树根绊个趔趄。
大山脚步没停。
林富贵小跑两步跟上来,放低了声音说。
“我听说了,你要修北头那段路?”
大山斜了他一眼。
“消息挺快。”
林富贵干笑两声。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
“修路的事算我一份,不要工钱,我那把铁锹还是新的,力气活我干得动。”
大山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林富贵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半步,笑容僵在脸上。
大山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丢了句话。
“到时候看你铁锹使得利索不利索。”
说完牵着铁头继续走了。
林富贵站在原地,弯着腰目送他走远,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溜回了自家方向。
消息在靠山屯传得快。
下午还没到,北头几户人家就都知道了。
张老六家的媳妇端着碗站在院门口跟隔壁嚼舌根,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林大山要修路?自己掏钱?”
“可不是嘛,刘队长都点头了,说是明后天就动工。”
“那小子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人家现在有本事了,打猎挣了钱,不比从前了。”
李婶子家灶屋里,小丫正趴在炕桌上练字。
李婶子坐在炕沿纳鞋底,听见外头的动静,针线停了一下。
“小丫。”
她抬眼朝炕桌那边喊了一声。
“怎么了婶子?”
小丫攥着铅笔抬头,笔尖还落在报纸上。
“你哥要给北头修路,你知道不?”
小丫眨了眨眼。
“我哥没跟我说过。”
李婶子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笑着说。
“你哥这是要在屯里扎根了。”
傍晚大山回到家。
黑子从门槛边挪了挪身子,把脑袋搁在大山脚背上。
它右前腿的肿消了大半,脊背上那道疤痂壳边缘泛着粉色的嫩肉,正在愈合。
大山低头摸了摸它耳朵。
“再养五六天,带你去河滩溜溜腿。”
黑子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院外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趴着,耳朵朝着北沟方向。
大山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明天动工修路,半个月后地基开挖,入冬之前,这间漏风的土坯房就该拆了。
灶膛里的炭火暗下去,只剩一点暖红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丫从李婶子家回来了。
“哥,我回来了。”
“嗯。”
大山应了一声,手还搭在黑子的脑袋上。
“明天你修路,我能去看不?”
小丫扒着门帘,露出半张脸。
“看啥,在家练字。”
小丫哦了一声,掀门帘进了里屋。
过了两秒又探出脑袋。
“哥,李婶子说你现在是屯里的能人了。”
大山没接话。
小丫缩回去,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笑。
大山靠着炕沿闭上眼。
能人不能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明天起,靠山屯再没人敢把林家兄妹当软柿子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