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靠山屯的雪又厚了一层。
“林大山!在家不?公社大队联合办事,开门!”
大山抹了把嘴上的碴子粥,掀开棉帘子走出去。
院外站着四个人,阵仗不小。
领头的是村治保主任老周,旁边是胳膊上套着红袖标的大队治保干事张顺。
身后还跟着公社的年轻干事小周,以及两个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公社民兵。
“大山,通知你个事。”
老周搓了搓冻红的手,递过来一张红戳子新得发亮的油印纸。
“陈干事下的死命令,特务案结了以后,县局赵队长发了话,全公社范围排查无证土枪火铳,限期三天必须登记上缴,你排头一个。”
大山扫了一眼,措辞极硬,违者按条例从严处理。
他心里门清,大宽那伙人在村子里动了真家伙,这案子报上去,收缴无证枪支这一刀迟早得落。
“周叔,应该的。”
大山二话不说转身进西屋。
片刻后,他拎着一把枪管生满红锈、木托裂了三道口子还拿麻绳捆着的老土铳走了出来,啪的一声扔在雪地上。
“顺子哥,周叔,这破玩意儿我早就不想使了。”
大山苦着脸,眼里却透着清明。
“上一回打野猪,这破枪险些炸了膛,燎了我半边眉毛,击发簧早就没弹性了,公家要收,正好替我当废铁扔了。”
张顺盯着那把烂土铳,上前用脚尖不屑地踢了踢。
这破枪连兔子都打不准,林大山上次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命好。
“算你小子觉悟高。”
张顺掏出本子勾了一笔。
“这两天别乱跑,公家随时可能再问话。”
张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破枪,在登记簿上写下。
土制火铳一支,锈蚀严重,无使用价值。
“周叔,这枪交了,我冬天靠什么打食?家里就我跟小丫,总不能饿死吧?”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山,你是立了功的人,但风头紧,你要实在缺肉,先下套子,套几只兔子对付对付。”
大山站在门口,目送几人踩着雪辙离开,反手把门闩插上。
这把废铁本就是幌子。
真正能要命的家伙,三天前就已经转移了。
此时,赵瘸子家地窖。
两尺厚的冻白菜底下,挖了个见方的小暗洞。
那把从孙铁匠手里弄来的苏制双管猎枪,已经被拆解开,用抹了黄油的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零件不仅和赵瘸子合法持枪证备案的枪管混在一起,还跟几盒大口径鹿弹死死码在最底层的夹缝里。
这阵子风头紧,明面上的响器只能先蛰伏。
但冬猎绝不能停,大山揣着从何老板那换来的底气,蹚着半尺深的雪,直奔镇供销社。
下午,供销社柜台里冷冷清清。
“翠花嫂子,老张叔。”
大山走到柜台前,把赵瘸子的代购条子、全国通用粮票和两块钱,一起拍在玻璃台面上。
“半斤黑火药,两盒十二号铜底火。”
原本正嗑瓜子的翠花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拉开抽屉翻出个油印本子,舔了舔手指头翻了两页,动作停住了。
她眼珠子往后头库房瞟了一下,嘴角欲言又止,最后才挤出一句。
“大山,这个……火药底火暂时不能卖给你。”
“条子是赵瘸子合法备案的,差哪了?”
大山下巴一扬,指着后头架子上那两个大玻璃罐子。
“条子是赵瘸子的,但来买东西的人是你。”
翠花摊了摊手,把条子往回推了推,眼神有点躲。
旁边谢顶的老张直接抬头,手里的算盘一拨,脸色板得铁青,顺着玻璃板把钱票推了回来。
“说是没有就没有!镇上新规矩,冬管期间个人买硝石火药,必须有大队和县供销社的双重红头批条!”
老张一拍桌子。
“你林大山的名字,在上面挂了号的!一钱都别想批出去!”
大山眉头一紧。
林富贵。
前天晚上赵瘸子看见林富贵给县供销社孙干事塞厚信封,这刀果然扎下来了。
不卡粮食布匹,专卡火药底火。
没有子弹,枪就是烧火棍,进深山遇上三五百斤的大货就是送死。
“瞎打听什么!公家政策你能插嘴?走走走,别耽误我盘货!”
老张还在咋呼。
大山没再废话,将钱票揣回兜里,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
一点火星子都不让沾?
林富贵这是算准了要把他按死在靠山屯,等开春自己带人进山捡漏。
外头白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大山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既然明路堵死,那就走暗道。
走在回村的野道上,刚过村南头的大榆树底下,大山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是上回案里挨枪大腿穿了个洞的王德彪家。
此时王家的厚棉门帘子严严实实,烟囱里冒着滚滚的黑烟,火墙显然烧得极旺。
最扎眼的,是停在院门口左边的一辆自行车。
九成新的“大金鹿”二八大杠!
在八二年的农村,谁家院子里停着这玩意儿,比后来停辆小轿车还扎眼。
大山隐在树后眯起眼睛,这车不是本县的牌照。
车把前杠上挂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公文包,透着明显的干部做派。
后座架子两侧用网兜绑着东西,左边是两罐麦乳精和几瓶水果罐头,右边捆着个长条形的布包裹,轮廓像两瓶好酒,又像别的什么硬物。
王赖子蹲了大狱,王德彪丢了半条命,这节骨眼上,外地牌照、高档慰问品、干部行头。
王家背后的底牌掀开了。
有人在给林富贵递刀子,也有外地势力亲自登门给王家叔侄撑腰!
大山悄无声息地记下车牌号,绕过后山坡摸回了赵瘸子家。
推开门,草药味扑鼻,赵瘸子正拿骨头汤喂着废了右后腿的红二。
“底火买着了吗?”
瘸子抬头问。
“被掐了。”
大山脱下破狗皮帽子,拍掉上面的雪沫,在炕沿坐下。
“林富贵联合县里孙干事,把我的名字挂上了黑名单,柜台上明明白白卡着,一钱都不放。”
赵瘸子听完,半天没吭声。
“地窖里头拢共就剩七发鹿弹,左管击针弹簧还是软的,这点家底,连趟外山带都悬,更别说夹皮沟。”
大山没接话,蹲下身摸了摸红二的脑袋。
红二右后腿的木夹板绑得死紧,伤口结了层黑褐色的痂,但肌肉已经明显萎缩,这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赵叔,有段时间没上山了。”
大山站到窗前,擦掉玻璃上一层冰花,往外看了看。
“明儿一起去溜溜套子,摸摸看有没有大货的蹄印。”
赵瘸子叼着烟袋杆子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老猎人都懂。
响器没了可以再找,但雪化了印子就没了。
路线摸清楚,比什么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