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雪停了。
村南,废弃牲口棚。
大宽咬着牙,用烧红的烧火棍直接烙在左脸翻卷的冻疮和虎爪刮伤的裂口上。
“呲啦”
一股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闷哼一声,额头豆大的冷汗砸进灰土里。
“宽哥,那小子是不是在诈咱们?”
矮壮的老三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就一个穷山沟,真能把条子招来?”
“闭嘴!”
大宽把手里的54式黑星拍在木槽子上,独眼闪过极度危险的阴戾。
“等天一黑,老三你去摸那个叫林大山的院子,这小崽子敢耍花样,老子一枪爆了他妹的头!”
“哐!哐!哐!”
破铜锣的刺耳声,猛地在牲口棚外炸响,生生把大宽后半句话塞回了喉咙。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王德彪头戴狗皮帽,贴在一截半塌的土墙后头,扯着嗓门大吼。
他现在肚子里全是他娘的邪火。
昨天亲侄子王赖子刚被查办送进去了,今天村长刘德福那老狗就像使唤王八一样,硬把他逼出来顶雷。
“排长,上不上?”
旁边几个端着装填铁砂的土火铳的民兵,腿肚子直转筋。
“上个屁!枪打出头鸟,围死就行!”
王德彪狠狠啐了一口。
牲口棚里,左臂吊着夹板的老周透过板缝往外瞥了一眼。
“宽哥,真有民兵!七八条枪眼对着门呢!”
大宽脑袋嗡的一声。
那小子没撒谎!公社甚至县里的雷子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跟这帮泥腿子拼了!冲进林子里还有活路!”
老三受不了这等死的压抑,红着眼一把拎起根削尖的木棍,发了疯似地去踹大门。
“回来!”
大宽急喊。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刚破开一条缝,外头也不知是哪个紧张过度的民兵,手一哆嗦,直接扣死了土火铳的扳机。
一大片粗劣的生铁砂子呈扇面狂喷而入。
老三惨叫一声,半边脸连着胸口瞬间被打成了血筛子,仰面栽倒在地,双腿蹬踹了两下,当场咽了气。
“老三!”
老周目眦欲裂。
大宽眼睛彻底红了,理智全无。
他抓起54式,顺着破门缝对外连扣扳机。
“啪啪啪!”
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制式手枪声,撕裂了风雪。
“妈的!真有火器!给我打!”
王德彪躲避不及,头皮被子弹削飞一块狗皮帽,惊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也不管什么活口了,果断下令。
顿时,土墙后头火光连闪,土火铳的轰鸣和火药烟雾混成一片。
激战正酣。
两辆盖着绿帆布的解放牌卡车,外加一辆破旧的吉普212,挂着防滑铁链,碾着半尺厚的雪辙狂飙进村。
十里外的动静,传到村北只剩下沉闷的爆豆声。
林家小院里,林大山正光着膀子劈柴。
老榆木墩子前,他双手握紧一柄崩了口的开山斧。
林大山收起斧头,披上粗布袄子走回堂屋。
“哥,外边咋打雷似的?”
小丫端着一瓷缸子热水迎上来。
赵瘸子手里倒提着那把刮猪毛的尖刀。
“大山,南边打起来了?”
“咬上了,五四式对上民兵排的火铳,那三个残废要是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我林字倒着写。”
林大山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白气升腾。
他走到炕桌前,从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层层剥开。
“瘸子叔,去弄根红线和缝衣针来。”
林大山头也不抬。
“小丫,帮哥把这东西缝进这件旧粗布内衫的夹层里,针脚密点。”
小丫虽然不懂这草根到底值多少钱,但看到哥哥凝重的神色,立刻点点头,爬上炕头细细缝补起来。
此时的村南牲口棚,已经被县局铁桶般围死。
公社保卫干事老陈跳下吉普车,旁边跟着穿绿制服、腰间鼓囊囊的县局刑警队队长赵铁军。
四名带枪的干警从卡车后斗跳下,清一色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黄铜子弹压满了弹仓。
“赵队,那特务手里有五四!俺们排长王德彪大腿都被打穿了,刚让人拖下去!”
一个满脸黑灰的民兵哆嗦着汇报道。
赵铁军扫了一眼土墙后惨嚎的王德彪,一甩军大衣下摆,大喝一声。
“敢持枪拒捕?给我打!”
“啪!啪!啪!”
数支半自动步枪同时开火。
强大的制式火力瞬间撕碎了牲口棚的木门和窗框,木屑和枯草漫天乱飞。
就在这时,牲口棚后方传来“喀嚓”一声巨响。
大宽满脸血污,一头撞破了牲口棚后墙封死的朽木板。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54式,一瘸一拐地往北坡林线狂奔。
“砰”
侧方响起了巨大的轰鸣。
一名包抄的公安干警端着12号大口径猎枪,果断扣动了扳机。
大宽惨叫一声,右小腿爆开一团血雾,皮肉被掀去大半,重重栽倒在雪坑里。
手里的54式手枪甩出三米远。
三名干警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脊梁骨。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落下。
大宽整张烂脸都被按在雪水里,血水把半边白雪染得猩红。
他挣扎着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村子的方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怒吼:
“姓林的小崽子!你他妈阴老子!老子做鬼也得拖着你全家下地狱!!”
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战场的王德彪,听到这句咒骂,浑身一僵。
林大山?这几个持枪的特务,是被林大山引过来的?自己亲侄子刚折在这小子手里,今天这丢了半条命的差事也是这小子搞的鬼?
一丝怨毒和彻骨的恐惧像毒蛇一样钻进了王德彪的心里,但他咬死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蹦出来。
十分钟后,战场清点完毕。
除了被击毙的老三,大宽和老周全被押上卡车。
干警从破麻袋里翻出一支截短了枪管、私自加装撞针的土造半自动步枪,几把军用猎刀,外加三十几发散装子弹。
赵铁军看着一地的凶器,脸色铁青。
“军用手枪,改火长枪!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老陈,这阵子县里要开展治保整顿,你们公社和村一级的土枪、火铳,抓紧时间登记造册!发现无证持有的,一律先拘后审!”
“是是,一定落实。”
老陈连连点头擦汗。
傍晚时分,残雪彻底停了,天边泛着诡异的死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