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白毛风刚停,天阴得像一块抹布。
林大山揣着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大队部。
公社干事老陈临走前那句“不许出村”,就像套在他脖子上的一根无形索套。
五天后他必须去县城国营旅社,这根索套,今天必须借刀斩了。
大队部里,火墙烧得不旺。
村长刘德福披着军大衣,正愁眉苦脸地就着半头大蒜喝棒子面粥。
王老歪废了脚的事,像块烫山芋压在他心头。
“德福叔,喝着呢?”
林大山推门带进一股寒气。
刘德福一听见是大山,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小子咋来了?老陈可是交代了,你在村里听候传唤,别给我找事!”
“叔,瞧您说的,我是来给您送一场大功劳的。”
林大山自顾自拉了条长凳坐下,压低声音。
“王老歪昨晚被抬回来,那只脚指定是保不住了,这烂摊子您打算咋抹平?”
刘德福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磕。
“还能咋办?自认倒霉!谁让他财迷心窍去给那帮外地人带路?”
“错!”
林大山眼神骤然锐利,身子往前一倾。
“叔,您糊涂啊,五个操京城口音的外地人,带着五六式半自动,大半夜摸进深山,还跟老虎干了仗,这往小了说,是流窜抢劫的悍匪;往大了说,那就是带着任务的敌特分子啊!”
刘德福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珠子定住了。
“这帮活阎王现在被逼在老林子里,要是这两天顺着原路摸出山,进了咱们靠山屯……您这村长担得起责任?”
林大山字字如刀,专门往刘德福最怕的地方捅。
看刘德福额头见汗,林大山立马抛出香饵。
“可您要是现在就摇大队部的电话,直接越过老陈,向公社武装部和县局报案呢?这叫阶级警惕性高,及时防范敌特潜入!”
“到时候上面发枪发人搜山,就算真出了事,雷也是上面顶着,要是抓住了……叔,明年镇里空出来的那个副主任位置,可就非您莫属了。”
刘德福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挑起。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瞬间权衡出了利弊。
“大山,你小子脑袋瓜子是真灵光!”
刘德福咽了口唾沫,立刻扔下筷子,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一把摇响了手摇电话机。
“给我接公社武装部……对,十万火急!”
看着刘德福吐沫横飞地对着话筒夸大案情,林大山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成了。
只要公社武装部和县局的视线全部死死盯住夹皮沟那五条亡命徒,他林大山这个“疑似有赶山册子”的边缘人物,就会彻底变成无关紧要的隐形人。
出村的禁令,不攻自破。
下午,林家小院。
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清冷的亮斑。
赵瘸子右腿绷着力,手里攥着一截裹着带血野猪皮的破木桩,正在院子里带着黑子和红一做第九轮合练。
红二后腿筋断了,正在灶坑旁舔舐伤口。
原本三犬封堵的阵型,被迫改成了“双犬剪刀夹击”。
“喝!”
赵瘸子将带血的木桩朝左侧雪堆掷出。
红一仗着体型大,率先发难,咆哮着从右侧包抄,目标直指木桩后方。
“黑子,掏裆!”
赵瘸子突然大吼一声,故意给出了一个错误的指令。
“掏裆”
是拖狗咬狗的活儿,讲究阴损粘人。
但对于主攻压制的头狗来说,这是大忌,容易把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猛兽。
换做一般的狗,听到主人的厉喝早就扑上去了。
可黑子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闸,四爪在雪地上犁出四道深沟,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它那双幽绿的眼睛根本没看赵瘸子,而是猛地扭头,盯住了站在台阶上抽烟的林大山。
林大山眯起眼睛,看着黑子微微伏低的前半身,吐出一口青烟,嘴唇轻碰.
“锁。”
“汪!”
黑子宛如一道黑色的贴地闪电,瞬间暴起,没有去咬木桩的后半段,而是凌空跃起,一口死死咬住了模拟野兽咽喉的木桩前端.
巨大的咬合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直接将木桩死死按进了雪坑里。
红一趁机从后方切入,狠狠撕扯住了木桩后段。
一次完美的无声绞杀。
赵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扔下手里的牵引绳,连连咂嘴.
“大山,这狗……神了!它不仅有脑子,知道那口令是错的,而且它现在……只认你这一个主子。”
老猎棍心里明白,这狗算是彻底脱胎换骨了。
能辨别战局、能抗拒错误指令的狗,万里挑一。
“红二缺阵的口子算是补上了。”
林大山掐灭烟头。
“它们现在的战力,遇上三百斤的野猪也能缠个五分钟,够了。”
晚饭后,天彻底黑透。
李婶子端着半碗刚熬好的热乎猪油渣,推开了大山家的院门。
名义上是给小丫送口零嘴,实则是来送风声的。
“大山,你大伯家今天可不安生。”
李婶子脱鞋上了炕,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林富贵白天叫了他大儿子林大强,塞了五毛钱跑腿费,让大强去了一趟镇上的邮电所。”
林大山眉头一跳。
“寄信?”
“对!寄信!”
李婶子拍了一下大腿。
“我特意找大强套了话,大强说他也不识字,就看见信封上写着个‘县’字。”
“好像是寄给县里什么供销社,还是什么局的,大山,你大伯个土鳖,在县里还能有亲戚?”
林大山瞳孔微缩。
林富贵半夜熬硝配火药,白天往县里寄信。
这老狐狸,一招是在武力上憋坏水,另一招是在官面上找靠山。
王赖子刚刚因为倒买倒卖进了公社局子,林富贵后脚就往县里写信。
前世大山在外飘荡,对村里早期的权力网并不完全清楚。
但现在看来,这张网远比他想的要深。
“婶子,这消息太谢谢您了,您多帮我盯着点老林家的烟囱。”
林大山不动声色地将一包没拆封的白糖推过去。
深夜,万籁俱寂。
屋内小丫已经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大山披着棉袄,走到院里,将黑子赶出狗窝。
他拿着铁锹,撬开被尿骚味掩盖的冻土层,将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包重新挖了出来。
回到屋内,挑亮煤油灯。
剥开外层冻得发脆的树皮和旧油布,那棵一百二十年的百两金静静地躺在炕桌上。
芦碗纹路紧密如叠钱,珍珠须绵延近一米,仿佛一个正在奔跑的小人。
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它散发着一股跨越百年的深山灵气,也散发着足以让人眼红发狂的铜臭味。
林大山拿过赵瘸子从镇上买来的三张新油纸,小心翼翼地将老参连同带着原土的参须层层包裹,封得滴水不漏。
随后,他脱下贴身的厚棉夹袄,拿起针线,将油纸包一针一线,死死缝进了左胸内衬的暗兜里。
老参贴着温热的心口,沉甸甸的。
林大山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头脑极度清醒。
刘德福的网已经撒向了公社,官方的火力即将全线扑向夹皮沟;
带枪的京城亡命徒弹尽粮绝,即将从老林子里被逼出来变成疯狗;
大伯林富贵的杀招已经通过邮局发往了县城……
所有的暗线、所有的仇怨、所有的算计,都如同绷紧的弓弦,死死指向了五天后的县城。
“县城这趟浑水……看来是非蹚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