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模具十天后就能全部交货,屏幕、电池下周到货。物料齐了我马上安排整机试装,快充开孔、内部模块我全部核对完毕,尺寸没有半点偏差。”
林振宇顺势蹲到老黄身旁,想听一听一线最真实的评价。
“老黄,你们天天上手组装样机,实打实说,这款机子到底行不行?”
老黄沉默几秒,说得格外诚恳:“能不能大卖我不敢说,但我干了一辈子山寨拼装,从没摸过质感这么扎实的机身。拿在手里,这才是正经电子产品,不是市面上糊弄人的山寨货。”
他抬手拍掉裤腿灰尘:“我再去产线转转。之前那个拆 ipad 弄坏电池、毛手毛脚的小李,现在彻底沉下心了,已经能独立组装整机。手上被美工刀划得全是小伤口,贴张创可贴就接着干,踏实得很。”
“明天我过去看看他。”
林振宇站在车间门口,望向远处华强北成片闪烁的霓虹。
街景依旧热闹喧嚣,但整个数码行业的风向,早已天翻地覆。
厂里三百多号工人,短短时间只走了七个。剩下的人彻底褪去往日混日子的心态,整日拆解竞品样机、打磨新工艺、改造老旧产线,全厂上下都在蓄力转型。
夜色渐深,实验室的灯火彻夜长明。
张启发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芯片波形,全心沉浸调试,外界的行业动荡、市场内卷,半点干扰不到他。
一旁的王工翻着硬件手册缓解疲惫,嘴里哼着跑调的粤语老歌,用熟悉的调子压下心底的焦躁。
钱程忙完手头杂活,将一张亲手画的符纸,端端正正贴在测试台中央。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枚芯片,底下四个大字格外坚定:一次点亮。
所有人都在默默蛰伏,静待破局。
距离晶圆回片,仅剩两周。模具、屏幕、电池悉数筹备到位,硬件物料基本备齐,万事俱备,只等最后核心芯片落地。
晶圆到货这天,天色阴沉,漫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代工厂专人送来一只普通的密封防静电箱,看着平平无奇,落在众人手里,却重若千斤。
刘建军签下收货单时,指尖抑制不住的微微发颤。他紧紧抱紧箱子,一路沉默,快步冲进狭小的芯片测试间。
二十多名研发人员挤在方寸小房间里,转身都要侧身避让。没人在意拥挤的环境、踩脏的鞋面,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防静电箱上。
此刻这间不起眼的小作坊,正在赌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
赌上公司全部现金流,赌上整个团队的前途,赌上国产小厂的最后一口气。
赢,自研低功耗芯片一战成名,小厂逆天改命,彻底摆脱山寨宿命。
输,千万级研发、流片成本全部打水漂,公司资金链断裂,全员数月心血彻底归零。
王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开箱,轻轻捏起第一片裸片晶圆。
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紫光。方寸裸片之间,承载的是所有人孤注一掷的希望。
芯片精准落座测试座,通电启动,后台测试程序瞬间全速运转。
电脑屏幕上代码飞速滚动,各项参数不断刷新,每一次数字跳动,都狠狠揪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测试间死寂得可怕,安静到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林振宇紧紧盯着屏幕,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松懈。哪怕手握未来认知,面对这场成败皆定生死的赌局,他依旧满心紧绷。
张启发指尖不停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深耕芯片行业十年,他见惯了流片翻车、全盘归零的惨剧。
王工站在设备前,浑身肌肉紧绷,全程一言不发。
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后背的工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挤不到前排的钱程,默默掏出一张手写符纸,抬手贴在测试间门框正中央。
一次点亮。
往日里众人总会打趣他迷信,可此刻满室高压,没有一个人发笑。绝境之中,这朴素的四个字,是所有人唯一的慰藉。
下一秒,一抹鲜亮的绿色字符,骤然冲破满室死寂。
pASS
整整三秒,全场无人出声,所有人全都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张启发最先回过神,声音克制不住的发颤:“实测功耗比仿真数据还低 1%!我们的低功耗优化,成了!”
王工立刻上前,逐行复盘测试链路,反复核对每一项参数。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背靠椅背,彻底释然:“全程跑通无异常,零底层 bug、零闪退崩溃,稳定性远超预期!”
数十天通宵达旦的研发压力、日夜不休的调试打磨,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张启发摘下眼镜,抬手擦拭镜片,悄悄掩去眼底翻涌的温热。
业内无数大厂重金试流都频频翻车,他们这间不起眼的小厂,竟然做到了一次点亮、一次成功。这份成果,在当下的国产芯片圈,足以震撼所有人。
钱程满脸欣喜,兴冲冲挤到前排,又贴上一张新符纸,默默祈求后续量产顺遂无忧。
人群外围,老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馒头,怔怔望着屏幕上的绿色标识。
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最终都咽回心底。
十几年靠山寨拼装讨生活,看人脸色、赚着微薄血汗钱,今天,他终于亲手见证,厂里造出了属于自己的自研核心芯片。
测试间门口。
刘建军指尖夹着一根烟,迟迟没有点燃。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鲜亮的 pASS 字样,久久伫立不动。
半晌,他转身独自走出喧闹的测试间,胸腔里情绪翻涌,迟迟无法平复。
林振宇看出他心绪不宁,快步跟了出去,在冷清狭长的走廊角落找到了他。
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指尖捏着干爽的烟头,始终没有引燃半点明火。
“你父亲当年,和我聊过无数次芯片。”
刘建军嗓音沙哑,满是唏嘘遗憾。
“他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造出一颗完全国产的主控芯片。”
早些年,国内芯片行业彻底被海外垄断,处处被卡脖子。
本土厂商没有半点议价权,只能任由外企随意抬价、肆意拿捏。
若是老林总能亲眼看见今天这一幕,一定会无比欣慰。
林振宇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默默蹲在他的身边。
冷清的走廊里,两人并肩沉默。
倾尽全部身家的豪赌,无数个通宵日夜的死磕
所有积压的压力、委屈与煎熬,在芯片成功点亮的这一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