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合上笔记本，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可以送了。”
张启发已经开始打包文件。
压缩包进度条走到头，点下发送键。
屏幕弹出提示：GdS数据已提交，设计规则检查通过，进入流片排期。
林振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从归国宴到现在，一个多月。
抵押厂房、招人、画主板、改版、联合仿真——终于把这一步走完了。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结果没有。
就像长跑冲过终点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一步该怎么做。
“正常六到八周，加急四周，多付30%费用。”王工说。
“走加急通道，多三成费用没问题。”
“没问题，四周之后等晶圆消息。”
流片送出去第二天，林振宇把刘建军叫到办公室。
“刘叔，两件事。第一，电池。深圳本地做数码电池的，有没有熟的？”
“熟。富腾隔壁那家，长期给台电代工，品控稳。”
“行，你去对接。就做七千毫安时的，循环次数别低于五百次，首批先拿两万块，后面卖得好再加单。”
“顺带把屏幕也谈了。
华强北找代理商，京东方最新的十寸 IpS 屏，分辨率 1280x800。
尽量争取三个月账期，实在谈不下来再全款，价格得比昂达拿的价低五个点。”
刘建军记完，抬头问：“模具呢？公模最快，省钱省时间。”
“公模不行。”
林振宇说，“市面上所有平板都一个德行，直边厚背，电池双面胶粘，用半年就鼓包。我们做差异化，模具我自己定。”
刘建军没多问，转身走了。
林振宇去了车间。
工人们围着拆机平板一筹莫展。
ipad、三星、昂达、台电——拆了一台又一台，全是直边厚背，电池双面胶死贴，机身密闭无散热。
拆了这么多，越拆越没信心。
市面上所有人都这么做，他们凭什么不一样？
角落里一个年轻工人拆ipad用力过猛，电池弯了，慌忙扔进防火沙桶。
旁边人笑他“钱程附体”，他回骂“你行你上”。
刘建军路过，沉声呵斥：“都轻点，一台够你们俩月工资。”嘴上训着，却没上前追究小伙子的责任。
他自己也烦——厂里没订单，这帮人没事干才拆机玩。
林振宇走过去，捡起弯折的电池。外壳形变，电芯完好。
“老黄，能改吗？”
老黄接过掂量：“换保护板，重新封装，当测试电池用。”
“改。废物利用。”
林振宇放下电池，拿起纸笔，低头勾画平板中框草图。
“不用照搬市面任何一款。”
他指着图纸交代。
“微弧中框，消除割手；电池卡扣固定，杜绝高温脱胶鼓包；侧边预留快充开孔，风道直穿主板热源，适配我们自研芯片的散热。”
老黄凑近，越看越不对。
他干了十几年，全是拿公模照搬，从没见过这种结构。
散热格栅、卡扣电池仓、微弧中框——市面上没人这么做。
“林总，铝合金压铸开模最少七八万，咱们厂从没做过金属中框，必须外包模具厂。外包加价，工期不可控。”
“资金不用顾虑，你盯全程，标准不降。”
老黄沉默片刻，又开口。
“模具厂我认识一家，长期给韩星电子代工，做工扎实。
咱们这次开模标准高，可以找他们试试。”
林振宇看向他：“合作靠谱吗？
“合作好几年了，做事不偷工减料。”
“那就定这家，全程由你跟进盯着。”
老黄应声点头，顺势站起身：“我下午直接去模具厂对接一趟。”
开模周期十天，试模样品出来我第一时间拿给你看。”
“行。”
老黄刚转身要出门，林振宇忽然开口叫住他。
他抬手拿回图纸，笔尖快速在背面补了几处细节：整机背面做微弧过渡，表层细喷砂工艺，配色敲定两款 —— 深空灰、星辰蓝。
“星辰蓝？” 老黄顺势凑上前，眼里透着诧异，“市面上还真没有哪家平板用这个颜色。”
“别人不做，我们做。以后全系机型统一用这个蓝色，当作我们的专属企业色。”
“企业色？”
“咱们的新品牌，就叫星辰。”
老黄愣了一下，低头又看图纸。
散热格栅、卡扣电池仓、微弧中框——这些市面完全没有的结构，组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他忽然笑了一下。
“做了大半辈子山寨机，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在正经厂子干活。”
夜里十点，实验室灯火通明。
张启发盯着屏幕调时序波形，王工翻阅元器件手册。
两人安静无声。
林振宇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三份炒粉。
“先停手，吃完再忙。”
张启发头都没抬。“放桌边。”
王工接过炒粉，扒了两口。
“路口十块钱的炒粉，比台芯电食堂还好。”
张启发抬头，看向林振宇。“你吃了？”
“吃了。和刘建军一起，他请。”
张启发眉眼微动。“他舍得请客？”
“他抠。”
张启发嘴角微动，没笑，但拿起炒粉吃了起来。
七月中旬，刘建军拿着报表敲门。
“本月订单又下滑三成，下游渠道不敢拿货，怕库存砸手里。”
“还剩几条产线？”
“两条。一条清库存，一条接外包，其余全停。”
“工人呢？”
“走了几十个。
没裁，自己走的。
一部分返乡，一部分转行送快递。
厂里无单可做，留不住人。”
刘建军点燃烟。
“我承诺照常发薪，但只发工资没活干，人心迟早散掉。”
“我清楚。”
林振宇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车间传来老旧收音机放的老歌，散漫迷茫。
“明天下午全员食堂开会。”
次日午后，食堂座无虚席。
三百多人，有人坐餐桌，有人靠墙，有人蹲门口。
林振宇站上台，嘈杂声渐息。
“最近订单暴跌，产线停工，不少人心里怀疑，厂子是不是要倒了。”
全场沉默。
“厂子不会倒，但老路走不通了，山寨机到头了，下个月红米发布，大厂集采成本碾压我们，同款芯片对方拿四百，我们拿七百。
拼装公模赚差价的模式，死路一条。”
台下不少工人低头。
“我不裁员，本月、下月工资足额发放。”
细碎议论声起。
“后续全厂转型，放弃手机，专攻自研平板。工艺更复杂，全员重新学。愿意留下的转岗培训，不愿意的，我帮忙对接周边厂区。”
角落年轻工人举手。
“林总，平板真能卖出去？”
“能。”
林振宇说，“市面上平板两个毛病。贵的，半天就没电。
便宜的，用仨月就卡。我们不一样——芯片自己做的，功耗低；电池塞了七千毫安，亮屏能干八九个小时。
价格定1999，比ipad便宜一大截。”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国芯微电子正式更名星辰科技。以后产线上出去的产品，是星辰自研整机，再不是廉价山寨贴牌。”
安静片刻。
零星掌声响起，越来越多工人自发拍手。
刘建军站在角落，夹着烟没说话。
“离职或留岗的，明天到刘叔处登记，散会。”
次日登记结果出炉。
仅七人离职。另有二十多人观望，反复询问薪资发放时间，一旦项目失利立刻离场。
“明着走七个，暗里观望更多。”刘建军把表拍在桌面。
“我明白。”林振宇说，“所以这款平板，必须一炮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