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背巨猿拖着野牛,一路向北。
牛角不时撞上山石,发出沉闷的响声。血从撕开的腹部淌下来,在草叶和石缝间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陆沉舟跟在侧上方。
他始终与巨猿隔着一段山坡。巨猿走低处,他便借高处的矮松遮身;巨猿攀上凸岩,他就放慢脚步,让迎面的风先吹过它,再吹到自己身上。
那只垂在巨猿身侧的右掌,始终没有再抬起来。
山路并不笔直。
巨猿有时从两块巨石间挤过,有时直接踩断拦路的松树。它拖着野牛,速度仍比普通人空手赶路更快。牛尸压过灌木,留出的路很好认,经过拐弯处时却随时可能迎面撞上。
陆沉舟提前沿高处横切。每到看不见巨猿的位置,他便用追血感知确认那团旺盛气血仍在前下方,再从另一处岩缝探头。
途中,巨猿停过一次。
它把野牛扔在地上,攀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鼻翼朝四周连续翕动。附近的鸟雀全都噤了声,林间只剩牛血滴落的轻响。
陆沉舟伏在上风处,没有靠近。巨猿扫了几眼,抓起牛角继续北行,粗重脚步很快被山壁挡住。
再打一下。
看清了,这一手就不只归你。
巨猿拖着野牛走了约一刻,前方山势突然向下凹陷。
那是一座藏在山脊背面的巨大石洼。四周岩壁高低不一,边缘长满矮松和杂草,从远处根本看不见里面。南面有一条斜坡通向洼底,东侧岩壁下面则裂着一道窄口,水声正从里面传出来。
石洼上窄下宽,像是整座山被挖空了一块。阳光只能照到北侧岩壁,泉边大半地方还压在阴影里。南坡铺着碎盐和白石,东侧水道只有一人多宽,越往里越黑。若从西壁下去,回身能踩的地方只有几块湿滑凸石。
巨猿沿南坡下行。
陆沉舟伏在上方一块横出的岩石后,透过枝叶望向洼底。
底下有一口泉。
泉水占了小半个石洼,水面泛着淡淡白光,周围的石头都结着一层薄霜似的盐壳。西壁贴近水边,颜色比别处更深,水汽常年往上扑,把那一带岩面泡得又黑又亮。
巨猿把野牛拖到泉边,俯身便要撕开牛腹。
平静的水面忽然陷了下去。
一条青黑色尾巴从牛尸下面卷出,缠住野牛后腿,猛地向泉中一扯。
野牛足有千斤,竟被拖得横移数尺。巨猿低吼一声,双手扣住牛角,脚掌在盐壳上踩出两个深坑。
牛尸卡在岸边。
泉水随即炸开。
一条青鳞岩蟒昂起上半身,粗大的身躯还藏在水下,光是露出来的部分便有一丈多长。它没有扑向巨猿,只死死缠住牛腿,扭身向东侧水道退去。
巨猿一脚踏住牛头,抡起左臂砸向水面。
岩蟒松开牛腿,身体一弯,避开了这一击。
巨猿的拳头砸进泉水,大片水花冲上岩壁。岩蟒趁机从另一侧探头,再次咬住牛尸腹部。它不与巨猿正面对撞,只借着水下岩缝来回拖拽。
巨猿俯身去抓,水下蛇身却猛地一卷。青黑鳞片擦过岸边石头,发出密集的刮响。牛尸被缠住腹部,骨头在挤压中一根根断裂,污血很快染红大片泉水。
巨猿双臂扣住蟒身,向岸上猛提。
水下足有两丈长的蛇躯被硬生生扯出一截。岩蟒没有松开猎物,反而顺势翻卷,粗尾扫在巨猿胸前。
砰!
巨猿后退一步,脚跟碾碎盐壳。它胸前只多了一道白印,双手却没能留住滑腻蛇身。
牛尸在岸边被扯得不断翻滚,肋骨从破开的腹腔里扎了出来。
巨猿连抓两次都没能按住岩蟒,背后的暗红长毛一根根竖起。
它忽然向后撤了半步。
陆沉舟的目光随之收紧。
巨猿的脊背先沉了下去。
腰胯拧转,肩头隆起,右臂却没有立刻推出。那股力量从背脊一路涌向肩肘,直到五指张开,掌前的水面才先一步向下凹陷。
下一瞬,右掌推出。
空气发出一声闷爆。
一道无形力量隔着近两丈距离压进泉中。水面轰然下沉,刚探出头的岩蟒像被巨石正面砸中,脑袋猛地撞向西壁。
咔嚓!
黑亮岩面崩开数道裂缝,大片石皮落进水里。岩蟒翻身退回深水,泉底被搅得一片浑浊。
那一掌越过泉水以后仍有余力。岩蟒撞上西壁的同时,附近几块拳头大小的凸石也一并崩飞,其中一块打在南坡上,陷进盐层半尺。
巨猿没有乘势下水。它一脚把牛尸踢到身后,守在岸边,喉咙里滚动着低吼。岩蟒则沉进浑水,只露出一截缓慢游动的背鳞,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再从刚才的位置抬头。
陆沉舟没有去看水花。
从巨猿沉背,到肩臂送力,再到掌前水面凹陷,整条发力路线都落进了他的眼里。
面板上浮出一行短字。
【离体震劲:已学会】
泉中的岩蟒再次咬住牛尸。巨猿转身去抢,右脚踩裂岸边盐壳,粗大的手臂直接探进水里。
陆沉舟的视线落向西壁。
刚才那一掌震掉石皮,裂口后面露出一片暗红。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像一簇挤在岩层里的红色冰晶,在浑浊泉水中透着微光。
巨猿没看那边,岩蟒也仍咬着牛尸。
陆沉舟沿石洼边缘向西移动。
泉底的水已经漫过西侧浅滩。每当岩蟒在深处摆尾,浑水便一层层拍上岩壁,把露出的暗红盐晶淹掉片刻。巨猿守在牛尸前,头颅随着水下阴影移动,右掌始终压在身侧。
他先看了一遍下去的路。西侧岩壁有两道斜裂缝,落脚处不宽,却足够掠影步借力。盐晶旁边还有一块突出的黑石,得手后可以踩着它横移,避开正对南坡的位置。
从黑石向东是浅水,岩蟒藏在那边;向南则隔着半口泉,正对巨猿。两边都不是退路。真正能用的,是西壁上方那两道裂缝和刚才看好的横移位置。
他没有立即下去。
巨猿把牛尸往岸上拖,岩蟒的身躯则在水中越绷越紧。两边僵持片刻,岩蟒突然松口,蛇尾从水下横扫而出。
水浪拍向巨猿膝弯。
巨猿抬腿避让,右手同时抓向蛇尾。岩蟒转头便咬,森白毒牙直奔它的小臂。
两头妖物一起扑向对方。
陆沉舟动了。
他从岩石后翻下,脚尖在第一道裂缝上一点,掠影步将身体送向西壁。第二次落脚时,他已贴着岩面滑到泉边,半只靴子踩进浅水。
两头妖物撞在一起。
巨猿抓住蛇尾,岩蟒则一口咬在它肩头厚毛上。吼声与水声同时炸开,整个石洼都在回响。
巨猿没有松手,反而把岩蟒半截身体抡出水面,砸向岸边。岩蟒毒牙在它肩头拖开两道血口,蛇身顺着那股巨力一扭,尾巴缠向巨猿腰腹。
一猿一蟒滚进浅水,正好把牛尸甩到了泉岸另一头。
掌法已经记进身体,差的是驱动它的真气。盐晶就在石皮后面,先拿到手再说。
他反手抽出腰后的山魈利爪。战骨爆发,利爪扎进盐晶外侧原有的裂口,手腕随即向外一拧。
整块石皮被硬生生撬了下来。
暗红盐晶完全露出。
你们继续抢。
那一掌和这块红盐,他都要。
陆沉舟五指扣住盐晶。
触碰的刹那,灼热从晶体深处涌出。面板亮起,他没有半点停顿,直接选择吸收。
暗红晶簇迅速软化。
它没有碎,也没有融进泉水,而是化成一股滚烫精气,顺着掌心冲进陆沉舟体内。
灼热精气冲进肩臂,撞向那条尚未贯通的脉络。
第一条主脉被热流贯穿。
那感觉不像伤口被撕开,更像体内原本封死的道路被一口气冲通。热流穿过胸腹,直抵右臂,又从肩后折回脊背。每转过一圈,血肉中便多出一分可以随心调动的力量。
陆沉舟全身骨骼齐齐震响,肌肉与筋膜像被重新拉紧。更强的力量从胸腹涌向四肢,双眼、耳朵和皮肤同时变得敏锐,连泉水撞在岩缝里的细响都清楚传来。
不只是力量。
巨猿脚掌压碎哪一片盐壳,岩蟒尾巴又从哪处水下岩缝扫过,细微震动都透过脚下黑石传进身体。陆沉舟低头时,甚至能看清飞溅水珠中混着的细小盐粒。
方才跟踪和出手带来的消耗一扫而空。
一股暗红真气沿主脉流转。血炉的灼热经过心口时被长春功化开,转成生机勃勃的暖意。
【武道境界:开脉初成】
【生灭血炉真气】
【身体恢复】
盐晶在他掌中彻底消失。
西壁的破裂声和热浪终于惊动了两头妖物。
巨猿猛地转头。
岩蟒离得更近。
它刚被巨猿扯住蛇尾,半截身体正贴着西壁。发现水边多出一个活人后,它立刻放开牛尸,蛇头贴着水面扑了过来。
腥风先撞上陆沉舟的脸。
岩蟒张开的嘴足以吞下半个人,毒牙从上颚垂落,牙尖挂着淡青色液体。
陆沉舟没有向后挤进岩缝。
新生真气沿着刚刚打通的主脉冲向右臂。他踏住黑石,迎着蛇头一掌推出。
手掌没有碰到岩蟒。
掌前空气先向内一缩。
下一瞬,沉闷爆响在泉边炸开。
离体而出的震劲正中岩蟒下颚。坚硬鳞片没有破,下面的血肉却猛地塌陷。岩蟒的头颅被打得向上扬起,粗大身体带着水浪翻向一旁。
它扑来的冲势也被这一掌截断。蛇身前半截向上抛起,后半截还留在水中,整条蟒像被从中间折了一下,重重撞上泉岸。
几片青鳞从下颚脱落,落地时仍然完整,鳞片下面却渗出一道道血线。
【有效施展:百倍校正】
【离体震劲:精通】
仿佛刚才这一掌在他手中反复打了百遍。送力、聚气、出掌,所有生涩之处都在瞬间消失。
余下真气仍在主脉中奔涌。陆沉舟右掌五指收拢,再张开时,掌前半尺的水汽被无形力量推得向外一荡。
岩蟒重重砸进浅水,挣扎着向东侧岩缝退去。它的下颚歪向一边,水下很快涌出大片暗红。
陆沉舟没有追。
石洼另一侧,野牛尸体已经没人再抢。
赤背巨猿松开蛇尾,转过了整个身体。
它盯着陆沉舟,又看了一眼空掉的西壁。肩头被毒牙撕开几道血口,暗红长毛正不断滴血。
巨猿没有回去守那头牛。
它双臂按地,粗壮后腿骤然发力。南坡的盐壳被一脚蹬碎,庞大身体越过泉水,直扑西壁。
陆沉舟从黑石上直起身。
暗红真气沿新开的主脉奔涌,掌前的水面随之向下压出一道浅痕。
巨猿落地,整座石洼都震了一下。
一人一猿,第一次正面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