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日正午。
周义生才从沉睡中醒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
只觉得浑身酸痛。
尤其是双腿。
稍稍挪动一下,便有些发软。
昨日在回雾山中折腾了那么久。
又连夜赶回昌黎村。
这一觉虽然睡得沉。
身体却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他在毡布上坐了一会儿。
这才注意到身旁放着一只木碗。
碗里盛着白粥。
其中还掺着些许切碎的青菜叶。
一把木勺斜放在碗中。
粥面上早已没了热气。
周义生看着木碗。
心中便有了猜测。
想来又是昌黎村的村民送来的。
昨日一整日。
他也只吃了些干粮。
如今醒来。
腹中早已饥饿难耐。
周义生忍着身体的酸痛。
拿起木碗。
用勺子舀了几口白粥送入口中。
虽然已经凉了。
吃起来倒也清爽。
连着吃了几口。
他这才端着木碗。
慢慢走出了棚屋。
周义生抬眼看去。
昨日搭好的三间棚屋旁。
又多出了一间。
四间棚屋相隔不远。
虽然搭建得颇为简陋。
但也足够他们这一行人暂时居住了。
而在不远处。
萧丰正站在那里。
见周义生出来。
他很快便迎了上来。
“大人。”
“身体可好些了?”
周义生点了点头。
“这一觉睡得沉,倒是好多了。”
萧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木碗。
“巳时左右。”
“黎豪他们送来了些白粥。”
“当时大人还在熟睡。”
“我便没有叫醒您。”
“留在这里的护卫都已经用过饭了。”
说到这里。
萧丰又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脚那边的物资还没有运完。”
“我便让他们下山帮忙。”
周义生轻轻点头。
又舀了一勺白粥。
忽然想起什么。
“人家送来这么多吃食。”
“可有好好谢过?”
萧丰正色道:
“大人放心。”
“已经谢过了。”
“那就好。”
周义生没有再问。
只是端着木碗。
目光渐渐落在不远处的昌黎村上。
一时间。
竟有些出神。
他此次来到昌黎村。
本是为了教化这里的百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在这片偏僻的山岭深处。
竟然真的住着一位仙人。
而且那位仙人。
还曾出手。
帮助昌黎村渡过难关。
想到这里。
周义生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迟疑。
有这样一位仙人庇护。
自己再留下来教化村民。
究竟还有没有必要?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黎元德的模样。
想起了那位老人对自己的期许。
还有黎豪讲述的种种往事。
那位仙师虽然救过昌黎村。
却也没有让村民依赖仙人。
反而教他们识字。
教他们如何应对灾荒。
如何靠自己的双手生活下去。
周义生心中的迟疑渐渐散去。
仙人自有仙人的本事。
而他身为凡人。
也有自己能够做的事情。
至少这村中的孩子。
依旧需要有人教导。
村民想要了解山外的世界。
也总要有人替他们指一条路。
周义生心中也终于有了决定。
自己还是应当留下来。
完成此行的差事。
至于所谓的仙缘。
他如今已经年过半百。
倒也没有什么求仙问道的心思。
能够亲眼见识一番仙山的神奇。
已经足够了。
周义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粥。
又想起前日村民送来的那顿热饭。
这些村民的日子本就不算宽裕。
却还是先后两次。
拿出自家的吃食招待他们。
单凭这份心意。
他也不能辜负了这些人。
周义生拿起木勺。
继续慢慢吃了起来。
萧丰站在一旁。
默不作声。
直到将碗里的白粥吃得一干二净。
连碗底残留的几粒米也没有剩下。
周义生这才放下木勺。
抬头看向萧丰。
“萧丰。”
“你怕仙人吗?”
萧丰微微一怔。
随即神色郑重地说道:
“属下的职责便是保护大人。”
“即便仙人真要对大人不利。”
“也得先从我萧丰的尸体上踏过去。”
周义生闻言。
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那位仙师曾数次帮助昌黎村。”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恶人。”
“更何况。”
“若仙人真要对我们不利。”
“只怕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萧丰却没有跟着笑。
只是正色说道:
“不论仙人如何想。”
“属下的职责。”
“就是护大人周全。”
周义生看着他。
片刻后。
轻轻点了点头。
“好。”
说罢。
他将手中的空碗递给萧丰。
随后转身走回了棚屋。
只是刚刚坐下。
周义生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去。
先前。
他已经决定留下来教化昌黎村。
可还有另一件事。
始终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便是回雾仙山的事情。
究竟要不要向兰陵城禀报。
仙人的心思。
又岂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揣测的。
若是贸然将仙人的踪迹透露出去。
谁又知道会不会惹得仙人不快。
也正因为如此。
他心中始终有些犹豫。
可方才听了萧丰那番话。
周义生反倒渐渐有了决定。
萧丰身为护卫。
无论面对什么人。
都不曾忘记自己的职责。
而他周义生。
又何尝不是如此。
昌黎村这趟差事。
本就是他自己主动揽下来的。
如今年过半百。
他只是想着趁自己还有些余力。
为这些偏远山岭中的百姓做些实事。
可无论留不留在这里。
向朝廷禀报此行所见所闻。
都是他身为朝廷命官应尽的职责。
想到这里。
周义生的思绪不由回到了数十年前。
他出生于兰陵城一户寻常百姓之家。
年少时。
兰陵城一带曾遭逢一场大难。
那一日。
大地突然剧烈震颤。
无数房屋接连倒塌。
他家的屋舍也未能幸免。
一家人被困在倒塌的房屋之下。
四周尽是断裂的梁木与碎石。
耳边不断传来哭喊与求救声。
那时候的周义生。
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
除了害怕。
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记得。
一家人在废墟中呼救许久。
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下面还有没有活人?”
一家人连忙出声回应。
很快。
外面再次传来了喊声。
“别怕!”
“我们是官府派来救你们的!”
那一刻。
年幼的周义生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后来。
官差循着声音挖开废墟。
将他们一家救了出来。
可等周义生真正走出废墟。
才发现外面的情形远比他想象中惨烈。
昔日熟悉的街巷。
早已变得满目疮痍。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
有人被压在废墟之下。
再也没有醒来。
也有人抱着亲人的尸身。
哭得声嘶力竭。
那场灾难究竟死了多少人。
年幼的周义生并不知道。
他只记得。
那些日子。
城中到处都能听见哭声。
而他与家人虽然侥幸活了下来。
却也失去了原本的住处。
好在官府并未就此不管。
不仅继续派人搜救。
还腾出地方安置灾民。
分发粮食与药物。
此后。
又陆续组织人手清理废墟。
帮助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重建屋舍。
周家也在其中。
经过一段时日。
昔日满目疮痍的街巷。
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而武昌国本就在各府设学。
让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同样有读书入仕的机会。
经历过那场灾难以后。
他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念头。
他希望有朝一日。
自己也能成为朝廷的一名官员。
在百姓遭逢苦难之时。
尽自己的一份力。
后来。
他凭着多年苦读。
终于得以入仕。
这一做。
便是数十年。
这些年里。
他见过不少民生疾苦。
也亲自参与过官府救济百姓的事务。
从当年那个被困废墟的少年。
到如今为官数十载。
周义生始终不曾忘记。
是朝廷救了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也是朝廷设学。
才让他这样的普通百姓。
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他当年立下的那份心愿。
同样不曾改变。
如今既已确认回雾山中有仙人。
又岂能因为担心仙人怪罪。
便将如此重要之事隐瞒下来。
周义生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中的犹豫终于散去。
至于此事上报以后。
会不会惹得那位仙师不快。
甚至因此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他已经置之度外。
他只需将自己亲眼所见。
以及从村民口中得知的事情。
如实向兰陵城禀报便是。
周义生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简。
又拿出笔墨。
将竹简在面前铺展开来。
他并没有急着落笔。
而是将自兰陵城出发以来的种种经历。
在脑海中仔细过了一遍。
片刻后。
周义生提起毛笔。
缓缓写下。
武昌历三万一千二百六十四年,十月初九。
兰陵府周义生谨禀:
奉府中之命,往访昌黎村,察民情,行教化。
自兰陵城启程,跋山涉水,辗转近两载,方至此间山岭,寻得昌黎村。
此村深居群山,远离城郭,素少与外界往来。
村民多以耕猎为生,民风尚朴。初见官差,颇有戒备,幸得村长黎元德辨明官牌,方释疑虑。
经询问得知,村中昔年曾遭地龙翻身,继而大旱,田地荒芜,村民流散,历经诸多磨难。
如今虽已恢复生计,然地处偏远,教化未兴,识字明理之人不多。
义生拟暂留此地,教民识字,设立学舍,兼助其修整道路,使之渐通山外。
另有一事,关乎仙人,不敢隐而不报。
村外群山之间,有山名曰回雾。
此山终年云雾缭绕,久不消散,村民奉之为仙山。
据村民黎豪所述,昔年村中遭逢大旱,曾有仙师下山,挥手之间,令枯禾复青,又引天降甘霖,解村民之困。
后更授其识字之法,教其自立,使村中渐复安宁。
此皆村民口述,义生未曾亲见,不敢妄言。
然昨日,义生与护卫萧丰亲往回雾山查访。
山前有祭台一座,供奉仙师石像。
其像作女童之貌,观之约十岁,眉目清秀。
据村民所言,此像乃依当年所见仙师之形貌雕成。
然义生未见仙师真容,尚不知其形貌是否相符。
二人入山数次,沿途刻树、置石为记,辨日向,察山势,数易行进之路。
短则一刻,长至一个时辰。
然无论如何行走,最终皆复归原处。
其间并未折返,所留记号亦可辨认。
此事乃义生与萧丰亲身所历,绝非道听途说。
义生为官数十载,虽曾闻世间奇人异事,却从未见此等景象。
回雾山之玄异,已非凡俗所能解释。
义生虽未得见仙师真容,然据村民所言,兼以亲身所历,此山当有仙人隐居。
此事关系重大,义生不敢擅自隐瞒。
今将所见所闻,如实录之,谨呈兰陵府察阅。
兰陵府周义生谨呈。
写到这里。
周义生缓缓放下毛笔。
待竹简上的墨迹干透。
他又将整份公文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
这才将竹简小心卷起。
又从包袱中取出一根细麻绳。
沿着竹简缠绕了几圈。
打结系紧。
随后。
他取出备好的封泥。
小心覆在麻绳打结之处。
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印。
在尚未干透的封泥上郑重按下印记。
待封泥渐渐干透。
周义生这才将公文收入包袱。
随后起身走出了棚屋。
萧丰此时仍守在外面。
见周义生出来。
便迎了上去。
“大人。”
周义生朝他点了点头。
“萧丰。”
“陪我去村子里走走。”
“先看看这昌黎村周围的地势。”
萧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见比昨日好了许多。
便没有多劝。
“是。”
两人随即朝昌黎村走去。
周义生走得并不快。
一路上。
他不时停下脚步。
看看村中屋舍的分布。
又留意周围田地与山林的位置。
偶尔遇到狭窄的道路。
也会驻足观察片刻。
途中。
也有村民注意到两人。
见是前日到来的周先生。
纷纷主动打起招呼。
周义生也都笑着回应。
只是没有急着向村民询问什么。
今日出来。
他主要还是想亲自看看。
这座村子是个什么模样。
两人在村中及周围走了一阵。
又沿着通往村外的几条土路看了看。
只是昨日的疲乏尚未完全消退。
走到这里。
周义生已觉得有些吃不消了。
经过这一番查看。
他对昌黎村周围的地势。
总算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至于学舍、粮仓该建在何处。
道路又该如何修整。
还得等之后与黎元德等人好好商量。
眼下倒也不急于一时。
两人随后沿着来路。
重新回到了村外的棚屋。
周义生又回屋歇息了一阵。
直到申时。
山路那头才终于传来一阵动静。
周义生听见声响。
起身走出了棚屋。
只见先前下山的护卫已经陆续返回。
有人牵着马匹。
有人肩扛行囊。
还有几人合力搬运着装满物资的木箱。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显然这一趟并不轻松。
萧丰见状。
很快便迎了上去。
招呼众人先将物资放到棚屋附近。
周义生也走了过来。
“东西可都运上来了?”
一名护卫连忙拱手。
“回大人。”
“已经全部运上来了。”
周义生点了点头。
“辛苦诸位了。”
随后。
他转头看向萧丰。
“萧丰,替我挑一名熟悉来路、办事稳妥的护卫。”
“我有件事情要交代。”
萧丰没有多问。
很快便从众人之中叫来一名护卫。
周义生则转身回到棚屋。
从随身包袱中取出先前写好的公文。
又拿来一块油布。
将整卷竹简仔细裹好。
这才重新走出棚屋。
将公文郑重地交到那名护卫手中。
“此乃我呈报兰陵府的公文。”
“你带着它返回兰陵城。”
“务必亲手交到府衙。”
那名护卫双手接过。
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大人放心。”
“属下定当将公文送到。”
周义生轻轻颔首。
“此去路途遥远。”
“沿途山岭众多。”
“也不必只顾着赶路。”
“公文重要,你自己的性命同样重要。”
“今夜先好好歇息。”
“明日天亮再动身吧。”
护卫心中一暖。
再次拱手。
“属下领命。”
说罢。
他将公文小心收入随身行囊。
转身退了下去。
周义生望着他的背影。
心中也算放下了一件事。
兰陵城距此遥远。
这份公文究竟何时才能送到。
他也说不准。
不过既然已经派了人。
剩下的便只能等了。
接下来。
自是该着手教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