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道坊外。
高空之上。
龚九尘一袭白衣,静静立于云层之间。
左手托着一盏早已破灭的魂灯。
右手则握着一块黄色玉石。
此刻。
玉石表面正散发着淡淡黄光。
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机从中延伸而出。
与那盏破灭的魂灯隐隐相连。
十余日来。
龚九尘始终守在此处。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有一道流光疾驰而来。
一名女子停在了他的身旁。
女子身着一袭浅绿色衣裙。
衣袖间绣着白絮门特有的纹饰。
容貌极美。
发间、耳畔以及腰间。
都佩着一件件精致饰物。
看似繁多。
却丝毫不显俗气。
反而衬得整个人贵气十足。
她先是看了一眼龚九尘手中的魂灯。
随后目光便落到了他的侧脸上。
眸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尘哥。”
“你已经在这里守了十多日了。”
穆凝轻声道:
“依我看。”
“那人不到最后几日。”
“怕是不会回来了。”
她朝福禄道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如让我门下弟子在外盯着?”
“那人终究不过筑基修为。”
“即便真有几分本事。”
“几名弟子联手。”
“拖住他一时半刻总归不难。”
说到这里。
她重新看向龚九尘的侧脸。
眸中多了几分期待。
“白絮门在道坊内有一处别院。”
“院中景致还算清雅。”
“前些日子又正好送来了一些云雪芽。”
“尘哥不如随我进去坐坐?”
龚九尘闻言。
转头看了她一眼。
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凝妹的好意。”
“我心领了。”
“待此间事了。”
“我再与你好好叙旧。”
说到这里。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魂灯上。
“只是这件事。”
“我还是得亲自在这里盯着。”
“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龚九尘沉默片刻。
“我那弟子性情醇厚。”
“天资虽算不得多好。”
“可若能安稳修行下去。”
“日后未必没有结丹的机会。”
“这些年来。”
“他对我这个师尊。”
“也一直尊崇有加。”
“如今却遭人无端所害。”
龚九尘轻轻握紧手中的黄色玉石。
“他既尊我一声师尊。”
“我便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说到这里。
他神色又沉了几分。
“更何况。”
“这一次死的还不只有他。”
“飞霞宗和白水观那边。”
“同样折了弟子。”
“那些弟子见了我。”
“也都要称上一声师叔。”
“如今出了这种事情。”
“我若连人都不亲自盯着。”
“又如何对得起他们这一声师叔?”
龚九尘抬起头。
目光越过云层。
落在福禄道坊外那些排队入坊的修士身上。
“所以这一次。”
“我会亲自守在这里。”
“替他们报这个仇。”
穆凝静静看着他。
眼中的倾慕之意。
不由又浓了几分。
片刻后。
她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
“那我便陪尘哥一起等。”
龚九尘见状。
神色似乎也有些动容。
“凝妹……”
“尘哥……”
穆凝轻声回应。
可就在这时。
龚九尘手中那盏早已破灭的魂灯忽然一颤。
原本熄灭的灯芯之中。
竟骤然亮起一缕幽光。
与此同时。
他另一只手中的黄色玉石猛然变得滚烫。
黄光大盛。
两股气机彼此牵引。
很快。
那缕幽光便从魂灯中延伸而出。
在半空凝成一根纤细光丝。
直直指向远处。
龚九尘眼神顿时一凝。
“出现了!”
他五指一合。
将那根光丝摄入掌中。
“凝妹,走!”
话音落下。
两人没有丝毫耽搁。
当即循着光丝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
方澈已经隐约能够看到福禄道坊的轮廓。
从断空岭离开至今。
恰好一日。
与他此前的估算相差不大。
至于一路催动三阶飞舟消耗的法力。
如今太虚化身已有本体八成实力。
这点消耗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嗯?”
就在这时。
方澈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冥冥之中。
仿佛有一缕无形气机落在了太虚化身之上。
那种感觉十分微弱。
他还是清楚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有人在锁定自己!
方澈法力微收。
脚下飞舟很快悬停在了半空。
神识随之朝四周散开。
没过多久。
两道正在迅速接近的身影便进入了他的感知。
都是金丹。
其中一人一袭白衣。
身上的金丹气机虽然已经凝成一体。
却并未给方澈带来太强的压迫感。
再看此人的衣着。
上面的纹理与此前秦越所穿的宗门服饰极为相似。
方澈心中了然。
看来是来寻仇的。
至于旁边那名绿裙女子。
气机明显还要更强一些。
衣裙上的纹饰。
则属于白絮门。
方澈眉头微皱。
云剑宗来人。
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白絮门……
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他接下来还准备在福禄道坊开店。
若无必要。
自然不想平白与白絮门再起冲突。
思索间。
两道身影已经出现在远处天际。
很快便停在了他的前方。
龚九尘几乎没有废话。
神识瞬间散开。
一股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径直朝方澈压了过去。
方澈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破灭魂灯与黄色玉石上。
尤其是那块黄色玉石。
其中竟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因果气息。
看来此人能够找到自己。
便是靠着这件东西。
倒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与此同时。
龚九尘心中却猛地一沉。
他的神识落在方澈身上以后。
竟如同沉入一片幽深寒潭。
转眼便失去了踪迹。
什么都探不出来。
表面看去。
此人依旧只是筑基中期。
可到了这一刻。
龚九尘哪里还会真的将他当成筑基修士。
此人隐藏了修为!
穆凝却没有察觉到这些。
从始至终。
她都没有放出神识仔细探查。
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方澈身上显露出来的气息。
筑基中期。
这样的修为。
还不值得她太过在意。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
穆凝轻声道:
“尘哥便尽快将此事了结吧。”
龚九尘脸色微微一僵。
原本准备好的话。
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口。
眼前此人的实力。
恐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若只有他自己。
此刻最稳妥的选择。
自然是先退一步。
至少要摸清对方真正的底细。
再做打算。
可偏偏穆凝就在身旁。
此次能够找到韩青山。
靠的还是穆凝替他借来的追魂玉。
这件追魂玉乃是白絮门极为珍贵的追魂异宝。
即便以穆凝的身份。
想要得到一次动用的机会。
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两百余年来。
龚九尘一直很清楚穆凝对自己的心意。
他也知道。
穆凝之所以如此倾心于他。
除了两人多年相识之外。
更重要的。
还是看重他身上那份傲气与重情重义。
在她眼中。
自己向来为人正直。
恩怨分明。
遇事更不会轻易退让。
所以这些年来。
他始终在穆凝面前维持着这样的模样。
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也一直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远不近。
若即若离。
既不真的让穆凝如愿。
又始终给她留着几分希望。
靠着这番手段。
这些年来。
他从穆凝手中得到的好处可不算少。
方才。
他还为了弟子之死说得大义凛然。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
若只是察觉对方有些不对。
便立刻退缩。
那他这些年来。
在穆凝心中维持的形象。
怕是顷刻间便要崩去大半。
况且。
他是六品金丹中期。
穆凝则是五品金丹中期。
两人联手。
未必拿不下眼前此人。
即便真的不敌。
此地距离福禄道坊不远。
想要退走。
应该不难。
念头转过。
龚九尘心中很快有了决定。
他重新看向方澈。
强行压下心中的忌惮。
“当初杀我弟子之时。”
“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龚九尘语气淡淡。
“现在跪下求饶。”
“我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方澈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原本见白絮门的人也在。
他还想着将当日的事情说清楚。
至少看看有没有化解的可能。
可现在看来。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对方既然一心求死。
那便成全他。
方澈并指朝前轻轻一划。
嗡!
一道刀气骤然出现。
几乎就在刀气成形的瞬间。
龚九尘与穆凝脸色同时大变。
“尘哥!”
穆凝想都没有想。
身形骤然一闪。
直接挡在了龚九尘身前。
方澈眉头一皱。
指尖轻轻一动。
那道刀气在半空骤然一折。
从穆凝身侧掠过。
同时威势也收去了几分。
继续斩向她身后的龚九尘。
太快了。
龚九尘甚至还没有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那道刀气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刻。
轰!
他的肉身轰然崩碎。
一团血雾在半空炸开。
只剩下一枚金丹、储物法器、破灭的魂灯以及那枚追魂玉。
朝下方坠去。
方澈抬手一摄。
金丹、储物法器与追魂玉顿时改变方向。
尽数落入他的手中。
至于那盏破灭的魂灯。
则继续朝下方坠去。
他神色平静。
刚才那一击。
他本就只用了足以斩杀此人的力量。
后来因为白絮门之人突然挡在前方。
又临时收去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
云剑宗之人依旧没有挡住。
比他预想中还要弱上一些。
甚至在方澈看来。
以此人的实力。
连此前秘地中的空间雨。
恐怕都很难闯过去。
看来。
裴知微当初说得没错。
上三品金丹与其余品阶之间的差距。
确实很大。
方澈随手将追魂玉收入储物袋。
至于那枚金丹。
他倒是多打量了几眼。
其中气机汇聚、贮存的方式。
与蜃魂魇兽的妖丹倒是颇为相似。
只是相比之下。
蜃魂魇兽妖丹中蕴含的气机。
明显要浑厚得多。
方澈看了片刻。
便将金丹收入储物袋。
随后又取出一个寻常布袋。
将龚九尘留下的储物法器装了进去。
系在腰间。
“尘哥……”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
穆凝呆呆看着身后尚未散尽的血雾。
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尘哥……”
“不……”
下一刻。
她猛地转过头。
双眼迅速泛红。
看向方澈的目光中。
只剩下浓烈的恨意。
“你杀了尘哥!”
“你个畜生!”
“我要你死!”
方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看在白絮门的份上。
他已经留了她一次。
可此女不但开口辱骂。
甚至还想取他性命。
既然如此。
也没有再留手的必要。
穆凝周身金丹气机骤然爆发。
一尊三丈法相刚刚在她身后显现。
方澈已经并指一划。
刀光一闪而逝。
下一刻。
那尊尚未彻底凝实的法相。
便从中断开。
穆凝脸上的狰狞甚至还未散去。
身形便猛地一僵。
鲜血缓缓从嘴角溢出。
生机随之断绝。
身躯也从半空坠落。
方澈驾驭飞舟从旁掠过。
法力一卷。
她身上的几件储物法器。
连同发间、耳畔以及腰间佩戴的其余饰物。
顿时纷纷脱落。
尽数落入他的手中。
随后五指微张。
一枚金丹也从穆凝体内飞出。
落入掌中。
方澈没有多看。
随手将金丹与那些饰物收入储物袋。
至于几件储物法器。
则被他一并丢进腰间的布袋之中。
就在这时。
方澈忽然看向福禄道坊的方向。
几道远比方才那两人强横得多的气机骤然升起。
正朝着这边急速赶来。
方澈负手立于飞舟之上。
倒也不急。
白絮门这边的事情若是不处理干净。
自己想要安安稳稳进入福禄道坊。
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至于来人的实力。
方澈心中倒没有太多担忧。
以如今太虚化身的实力。
只要不是二品金丹。
他都有把握应对。
即便真的不敌。
想要脱身也并不困难。
想到这里。
方澈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坠向下方的那名白絮门女子。
说起来。
他倒是没有想到。
此女竟会如此刚烈。
与她同行的那名云剑宗修士已经身死。
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也已经再明显不过。
可即便如此。
她依旧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出了手。
修士之间。
为了利益反目之事比比皆是。
真正愿意为了他人拼上性命的。
反倒并不多见。
此女倒也算得上重情。
不过。
既然已经开口辱骂。
又要取自己性命。
那她的结局。
便已经注定了。
想罢。
方澈收回目光。
静待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