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方夫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方太医,一大早就让人去给他告了假。
方太医见她这样,哭笑不得:“你慌什么?一个小丫头胡说八道,你还真信了?”
方夫人顶着一夜没睡的憔悴脸:“我这心里就是不安。你就当让我安心,今天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行不行?”
方太医摇头笑:“行行行,今天我就在府里陪夫人。”
哪知,刚到午时,就听门房来报,永宁郡主府来人。
方夫人心头一紧。
永宁郡主,擎朝唯一的外姓郡主。
本是皇商之女,却凭着极厉害的敛财手段,以及毒辣的眼光,在陛下微末之时全力支持。
当今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其为永宁郡主。
传言,本是要封她为公主的,但是永宁郡主拒绝了,她说只想在背后默默地支持陛下。同时,还将自己的家财大半捐给了朝廷,解了初登基举步维艰的陛下燃眉之急。
陛下感动至极,当场赐其免死金牌,并允其可无诏入宫。
这来头,谁得罪得起?
“方夫人,方太医呢?咱们郡主府上的大少夫人难产,郡主命小的一定要将方太医请过去。”
方夫人把方太医往屋里一塞,又特意将门从外面锁上了,这才自己出去迎客。
来的是郡主府管事,急得满头汗:“方夫人,方太医呢?我家大少夫人难产,郡主命小的务必请方太医过去。”
方夫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府中大少奶奶,不是有常看的太医?”
“不瞒夫人,我家大少奶奶今日去城外寺中烧香,滑了一跤,早产了。人现在城外别庄呢。原先的太医去了长公主府……”管事急得跺脚,“郡主说方太医擅妇科,小的这才赶紧往府上来了……”
城外!
这个时辰出门,到城外,怕是刚好未时……
方夫人眼前一黑,心里愈发不安。
她咬牙道:“实在不巧,我家老爷今儿一早起来就头晕眼花,起不了床,这才告了假。
他这身子,去了也救不了人啊……要不您找找其他太医?”
管事急得团团转:“这、这……”
方夫人也一脸为难:“您赶紧去别家吧,这时间不等人啊!”
管事见她说得恳切,又套了门房的话,确认方太医今天确实告了假没出门,这才匆匆告辞。
人一走,方夫人赶紧回去开门。
方太医拎着药箱就要往外冲,被方夫人一把拽住:“你干什么去?”
“人命关天!”方太医吹胡子瞪眼,“早产加难产,太医院其他人不一定能搞定。你莫要胡闹!”
方夫人气道:“我胡闹?我胡闹?!姓方的,你是真的不顾惜自己的命,是不是?”
“你!”方太医急得直跺脚,“你就因为一个小丫头胡说八道,让我见死不救?”
“胡说八道?”方夫人眼眶都红了,“你自己想想,这时间、这地点,怎么就这么巧?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你要是没了,我和女儿怎么办?”
方太医甩开她的手,抬脚就走。
身后传来方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姓方的!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回来就给我收尸!”
方太医步子顿住。
他太了解自家夫人了,向来说一是一,这事儿她真干得出来。
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时,之前送管事的下人匆匆跑进来:“老爷,夫人!郡主府的人找了孙太医,已经往城外去了!”
事已至此。
方太医叹了口气,把药箱往桌上一搁:“行了,别闹了。我不去了。”
他黑着脸坐下,又吩咐下人:“去盯着郡主府那边的情况,随时来报。”
说完看了方夫人一眼,没好气道:“未时一刻马上到,等下你就知道这事儿有多荒唐。”
方夫人也不争辩,靠着门框坐下来,浑身发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未时一刻。
未时三刻。
派出去的小厮,始终没回来。
方太医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开口:“看看,看看!都未时三刻了,什么事都没有,那就是胡说八道!”
“你啊你!你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听信一个小丫头胡说,臊不臊得慌?”
方夫人脸上一阵热,嘴上却硬:“那又怎样?这样起码安心……”
话没说完。
“老爷,老爷……”
派出去的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方太医皱眉,斥道:“有事说事,咋咋呼呼的干嘛?”
方太医皱眉:“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孙太医……郡主府的人……出城遇上马贼了……”
方太医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什么!”
“都……都没了……”小厮抹着冷汗,声音发颤,“小的走另一条路去庄子外守着,一直没等到人,往回走才知道,孙太医被马贼砍了头……现场死了十几个,个个死状惨烈……”
方太医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如果今天去的是他……
方夫人直接哭出声来,又哭又笑,浑身发抖:“还好……还好你没去……”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二小姐是高人啊。”
方太医猛地站起来:“快!备车!赶紧去安荣伯府,我要亲自去谢过二小姐提点之恩!”
方夫人一把拽住他:“等等,你去伯府,空着手去?”
方太医一愣。
方夫人擦了把泪,眼神变得格外郑重:“这哪里是提点之恩?这是救命之恩。你这条命,是二小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她顿了顿:“我先去备礼。明日,咱们亲自去伯府,给二小姐磕头。”
方太医点头如捣蒜。
那个报信的小厮还跪着,突然想起什么,哆嗦着补了一句:
“老爷……还有件事……”
“听说那些马贼砍完人之后,还在尸体上翻了一遍。孙太医的药箱被劈成两半,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咽了咽口水:
“那些马贼走之前,还骂骂咧咧地说,‘晦气,杀错人了’。”
方太医和方夫人同时僵住。
杀错人了?
所以,这马贼,是冲着他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后背同时蹿起一阵凉意。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