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半,早市四十笼蟹黄汤包早早挂了售罄的木牌。
冬阳斜着照进前厅,给正擦桌子的王大柱镀了层浅金。
门帘轻响。严穆之老先生迈进门槛。今天老先生没带老伴,手里小心捧着个暗红绸布包着的长条硬匣,周清源老先生笑眯眯的跟在后头。
“严老!周老!”李远迎上前,“严夫人这两日肠胃可还好?”
“托你的福!”严穆之解开厚围巾,脸色看着精神不少,“自打喝了那碗无油文思豆腐,老太太两年来头一回安生睡了个整觉。昨儿早起竟主动就着温水咽了半碗软白粥,没犯一点恶心!”
严穆之将手里的暗红绸匣放在方桌上,揭开扣锁:“老头子一辈子不看重钱财,唯独这管毛笔还算拿得出。昨夜心里痛快,写了这幅字。小李师傅若是不嫌弃,挂在店堂前权当个点缀。”
绸匣展开,里面是幅装裱好的横幅,墨色沉凝,写着四个大字:味外之味。
周清源在一旁感叹:“严兄年轻时手书的外交国书,如今都在国家档案馆存着。远子,这四个字他二十年没轻易送过人了。”
李远双手接过横幅:“严老这字重,我李远必定好好待在灶台前,绝不污了这四个字。”
严穆之朗声笑道:“好!实不相瞒,下周三文史馆那场老归侨茶叙,老头子已经跟馆里定死了,茶歇点心全包给你!只是那些老先生牙口弱,就怕点心过甜发齁、硬黏粘牙。不知小李师傅可有妥帖的打算?”
“严老放心,茶叙重油大荤上不得台面。”李远略一思索,说道,“一道葱油蟹壳黄,一道软润不粘牙的松仁枣泥拉糕。您二位稍坐片刻,面案刚备好,我现做两笼给您掌掌眼。”
后厨白案区飘着淡淡的面香。
李远洗净双手,站到红木案板前,深吸了一口气。
做蟹壳黄,最忌死油死面。外头街边摊为了省事,常拿各种低劣油脂乱搅,烤出来硬壳扎嘴,放凉了更是邦硬。系统赋予的面点技艺顺着肌肉记忆施展。
他取了中筋粉分作两盆。一盆加温水、少许熟猪油揉成水油皮,反复摔打到表面油润发亮,能扯出透光薄膜;另一盆只用熟猪油与低筋粉反复搓擦,做成细腻的油酥。
“大柱看仔细,这是暗酥里的小包酥。”
李远动作飞快,揪下一块水油皮按成圆窝,包入一团油酥后虎口收紧捏圆。他顺势用小擀面杖顺长一推,自上而下卷成筒状;转过九十度再推再卷。短短两下,面皮里已经叠出几十层起酥层。
冬笋丁与干香菇碎在小铜锅里用素油焙到干香,趁热拌入大把新鲜葱白、炒熟的花椒盐和一点冰糖粉。
李远手掌微拢,包入馅料捏成圆润的椭圆形。面坯顶端刷上薄薄一层麦芽糖水,在盛满白芝麻的陶盘里按压沾满。生坯排进两百度恒温烤盘,推入烤炉。
烘烤的空当,二号灶蒸笼腾起白汽。
那是李远清晨让大山备好的红枣泥。沧州金丝小枣蒸透去皮,用细筛刮成泥,紫红发亮见不到碎皮。李远将七成水磨糯米粉与三成粳米粉混合过筛。
“拉糕不能全用糯米,否则必定粘牙烂齿,掺这三成粳米粉骨架才立得住。”
李远将细腻的红枣泥、少许山茶油和温水倒入粉中,揉成稠厚的软糊。糊料平铺进抹了油的定型盘,表面密密洒上一层提前焙出油脂香的松仁。大火上汽,蒸笼轰鸣。
二十分钟后,孙强从传菜口端出两个白瓷碟。
一碟是六只烤得像熟透雄蟹背壳的蟹壳黄。通体金黄偏红,表层微凸,密密的白芝麻粒泛出焦油光。刚一出炉,芝麻焦香混着葱油花椒的香气,盖满了整间前厅。
另一碟是切成菱形骨牌大小的松仁枣泥拉糕。糕体呈现半透明的深紫红色,嵌着饱满的松仁。瓷盘端上桌时,糕体跟着轻颤却不显软塌。
周清源用竹夹夹起一只蟹壳黄递过去:“严兄小心烫嘴,尝尝远子的酥皮功夫。”
严穆之捏住蟹壳黄两侧,指尖刚一使劲,便听见细碎的脆响。表层的酥壳裂开纹路,掉下几片薄酥屑。
老先生吹了吹热气咬下一角。
随着几声轻脆的声响,成百上千层薄酥在牙齿间崩解开来。全无半点生硬硌牙的焦块,轻薄的油酥片在舌尖直接化开。脱壳芝麻的浓香撞上微融的葱油花椒盐,那丝微甜把葱香往上提了一把,冬笋的脆嫩与香菇的厚重化解了面皮的发干。咸、甜、花椒的微麻在嘴里接连冒出。
严穆之连连吸着气,手上的动作没停,掉在身上的碎屑也顾不上掸。几口将整只蟹壳黄吃净,嘴里全是麦面和猪油的回香。
“妙!酥而不散香而不腻,这葱油调的太干净了!”
老先生没喝茶润喉,直接伸出银叉叉起一块枣泥拉糕。叉子拔出时糕体微弹,银叉上没沾一点黏糊的糕屑。
牙齿切入这团软糯里,严穆之松开了眉头。
柴火慢熬沉淀的枣甜透着干净,全无香精的刺喉味。糯米的柔韧与粳米的微弹融在一起,黏舌不粘牙。嚼破里面嵌着的松仁,坚果油脂香跟微酸的枣泥味混成一股,咽下后嘴里仍有回甘。
嚼着嚼着,严穆之握着银叉的手停住不动了。
他盯着盘中那块紫红的糕点,眼眶微红嗓音发哑:“五十年前,我第一次被派驻日内瓦。临走前一天晚上,我那祖籍常熟的母亲就在灶台前蒸了这么一盘枣泥拉糕。她说人在外头,舌头只要还记着家乡这点甜,骨头就软不下来。五十年了,我跑遍半个地球,再没吃过这么干净、一点不粘牙的家乡味道。”
周清源在一旁拍了拍老友的后背,抬头看向端着茶壶走过来的李远。
“小李师傅,”严穆之抬起头,“下周三文史馆那场茶叙,老头子就把整座茶席全交给你了!”
冬阳透亮,墙上那幅墨香未干的味外之味挂在影子里。后厨案台前,李远摔打面团的闷响又踏实的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