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刚过,建民街浓郁的晨雾散开,初升的太阳照上青石板路。
李家小店的十六张方桌已经全部坐满人,连狭窄的过道上也站着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街坊。
后厨的双猛火灶燃烧着蓝色火苗,蒸包子的竹笼摞了三层高,滚烫的蒸汽顺着缝隙向外冒,在冬日的冷风里吹出一大片白色的雾气。
“第二十六笼,七号桌的!”
孙强提高嗓门从传菜口喊了一句,服务员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穿过过道,手臂抬平,上面的碟子纹丝不动。
大厅角落里,王大爷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王大爷没急着拿纸擦嘴,把筷子对齐并拢平放在碟子边缘,双手捧起自带的旧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小口浓茶。这老爷子鼻尖冒出些许细汗,早起出门被冷风吹僵的面孔渐渐恢复红润,两眼半眯着靠向椅背。
“小张啊。”王大爷冲着隔壁桌还在对着包子吹气的修车铺张哥开口提醒,“慢点咽。这包子的皮冻是老鸡和黑猪皮熬够时间做出来的,凉了吃发腻,着急入口容易烫嘴。夹起来沾两滴姜醋,先吸一口里面滚热的汤,再去嚼里面的蟹肉,这才是过日子。”
张哥咬下一口包子,嘴唇油亮,捏着烫手的包子皮边缘左右倒换着手,嚼着蟹肉开口接话:“大爷,我一个粗人不懂讲究。我就觉得吃下去身上暖和,热气顺着喉咙直抵胃里。今天上午修车铺要换四个大车胎,干活都有劲。”
靠窗的小桌旁,杨冉正用金属小勺喝着浓汤。
杨冉平日在写字楼处理繁多的业务报表,早饭往往只在通勤路上吃两口便利店三明治。此刻坐在店里,两颊被滚热的面汤蒸出淡粉色红晕。
这年轻姑娘咽下最后一口沾着姜醋的蟹肉,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太湖母蟹的膏黄混着高汤落进肚子里,连日加班熬夜留下的胃部酸胀感随之一点点消散。
杨冉抽出桌上的纸巾擦干嘴角沾着的油星,掏出手机对着吃空的竹笼拍了一张照,打开微信发了条朋友圈:
满血复活。
……
“第三十笼,最后一屉。”
七点二十五分,孙强报了声数,前厅刚进门的几位食客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老板娘刘姐举起小黑板迎到门口,双手合十低下头:“对不住各位街坊。今天试营业,总共备了三十只母蟹的用料,全卖光了。没排上号的明天起个大早,咱们六点半准时开门。”
话音刚落,门帘掀起。额头冒汗的王民带着两个年轻工友迈着大步走进来,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歪向一边。
“卖光了?刘姐,别开玩笑啊。”
王民停在原地拍了两下裤腿:“我跟工地工长请了二十分钟假,踩着自行车一路骑过来。就想带老家新来的兄弟尝尝鲜,这就空笼了?”
跟在后头的小工看向旁边桌上的空盘,咽下一口唾沫,伸手扯住王民外套边缘往后拉,压低声音开口:“民哥,算了吧。九十八块钱一笼,价格高了点。咱们去巷口吃两个大肉包子照样能吃饱。”
“那怎么能一样。”王民眉头拧在一起,撇着嘴站在原地。
后厨洗手池前,老板李远用白毛巾擦拭擀面杖,听到外面的响动掀开门帘探出半边身子,见王民双手揣兜来回转头,出声搭了句话:
“王哥,面团和馅料都见了底,真没有了。”
李远顺手解下腰间的黑色围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打量着门口低着头的小工:“如果信得过我,先找空桌坐五分钟。包子没有,现弄一碗热乎饭垫垫肚子没问题。”
王民抬高视线点点头:“信得过,李老板亲自动手做的东西,哪怕是一碗白开水我也信。”
李远收回身子,重新走进后厨。
为了做蟹黄汤包,前面只留蟹黄与精细蟹肉。剩下拆出的蟹壳、蟹腿关节内部,同样留存着海鲜鲜味。熬制皮冻剩下的老鸡骨架上,连着炖熟发软的碎肉。
这两样丢进锅里都能出味道。
“大山叔,把刚滤出的蟹壳油拿给我。”
李远拿起一口清洗过的砂锅架在灶上,点火烧热,挖入一勺熬出油的金红蟹黄底。放进备好的姜末和葱段,用木锅铲翻炒散发出香气。
李远拿过台面小碗里剥出的老鸡碎肉倒进砂锅中心拌匀,拿起长柄勺舀入两勺沸腾的高汤。
滚烫的汤水冒出细泡,锅里的蟹油化在底部,表层翻滚出乳黄色汤汁。
李远取过大半碗过夜米饭顺着边缘扣入砂锅,调至大火烧开,转回小火慢煮。白米吸收多余水分发胀,熬出淀粉成分,锅内水面变得粘稠。
临出锅的半分钟,李远抓取一小把切碎的绿叶青菜洒入汤中。碎菜叶受到高温烫软,释放植物汁水的味道,漂在汤面上。
关火前,李远捻起一撮白胡椒粉和食盐,加进两滴生抽提亮。
“大柱,取三个碗盛好给外面的王哥端过去。”
三大陶碗放在木桌上,各种食材散出的味道顺着半空扩散,坐在附近的几名食客转过头看向这边。
“这个叫蟹油菜心煨饭。”王大柱放下空盘稳固碗底,“我们老板刚才烧的,请尝尝。”
王民握住白色瓷勺把手,挖起表面带菜叶的浓汤拌饭,低头送入嘴里咀嚼。
经过慢火煮熟的米粒不碎,表面沾附蟹油味,滑进口腔。碎青菜保留部分爽脆口感,在牙齿咬合间溢出水分,冲淡浓汤带来的脂肪饱腹感。
混在其中的胡椒粉发挥作用,刺激感划过嗓子眼。王民大口吞下整碗饭,额头上冒出密汗,呼出一口长气。
“挺香,真好吃。”
随行的两个工友开头不敢张大口,喝下两勺米饭后,握勺的手臂加快抬起落下。三个人埋着头刮干净碗底的剩汤,下巴满是汗水。
看着两个兄弟吃饱,王民抬起手背抹去嘴边的饭粒,从裤兜掏出一张面额五十的纸币压在空碗边缘。
“李老板,锅里的手艺比外头大饭店炒的菜还顺口。明天我保证六点过来等着排队端包子笼。”
李远依靠在后厨的门框边,双手端着温水玻璃杯,看着三人转身出门。
脑海内部,【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提供的经验记录下刚刚煮制汤饭的时间与火候,变成定式。
蟹黄汤包花费大量心血剔出材料保证味道。但面对冬日清晨赶早班做活的人,吃过带肉馅料后喝下一口滚热的带汤米饭,更容易感受到肠胃充实感。
“老板,站在门口看什么。”刘姐计算完纸面上的早市账单,拿起笔走上前。
“没看什么。”李远咽下一口水,侧过脸望向面案区域负责刷水盆的王大柱,“算一算明天的准备单。大柱,明早加到四十笼,面皮擀匀一些。拆掉蟹肉的整张蟹壳留好,明天加出青菜煨饭配着卖。”
“好嘞。”王大柱回过头大声答应。
整条建民街被太阳完全照亮,沿街门前的石板路上人声嘈杂。
蒸汽从李家小店的灶台升到房顶,消散在冷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