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一刻,午市最后一批食客擦净嘴角的油光,笑着撩帘离开。
张婷婷脚下不停的收拾着空盘碗筷,抹布在浅黄方桌上擦出水光。
后厨通往前厅的防油软帘掀起,李远迈步走回二号操作台旁。
不锈钢冷藏柜上方,老林早上送来的那口白色泡沫箱还搁在案头。
孙强正端着茶缸在旁边歇脚,见李远走过来,抬手指了指箱子。
“远子,早晨老林送来这扇黑猪硬肋五花,足秤整整十斤。刚才那四方樱桃肉切下去,修掉外围筋膜与浮油,整肉用了差不多五斤二两。”
李远掀开箱盖,拉出衬在里头的厚塑料隔层。
箱底的碎冰上,齐整码着一块约莫三斤半的长条五花中段,旁边的小码斗里还盛着一斤出头的边角碎肥瘦。
赵大山系着胶皮围裙走过来,手里捏着剔骨尖刀。
“远子,这剩下的好肉怎么落位?是留着晚市再煨两方,还是切了留给热炒?”
李远伸手按了按那块长条五花,指腹传来紧实的回弹。
“这三斤半中段肉层匀称,晚市再起一只砂锅,按早晨的方子煨出三方樱桃肉,给中午没排上号的老街坊留着。”
李远转头看向那一斤多的边角碎料。
“至于这碎肉,肥四瘦六,肉香正浓。大山叔你待会儿细切粗斩,直接揉进晚上的清汤狮子头馅料里,一点都不浪费。”
赵大山咧开嘴笑了笑,连连点头。
“好嘞!这黑猪五花油膏足,融进肉丸子里更挂汤,我手底下准给它打上劲!”
刘姐手里捏着这几天的营收单据与客诉登记本,快步从前厅走进制备间通道。
“老板,刚好你在,前厅有件事大伙儿天天问,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刘姐把账本平摊在干净的备餐台面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勾。
“咱们停了有些日子的老母鸡汤手工面,王大爷、杨小姐还有好些老街坊天天进门就打听,问到底什么时候能重新端上桌,能不能常态化每天供应?”
孙强闻言也凑了过来,放下茶缸咂了咂嘴。
“那口手擀鸡汤面确实勾人。可远子,老母鸡汤要吊出金黄清透的成色,每天得占着深桶锅文火慢煨四个钟头,这账咱们得先算明白。”
李远拉过高脚凳坐下,从胸口口袋抽出圆珠笔,在空白记事条上随手列出几行数字。
“老林那边供的两岁以上散养土鸡,每只净重三斤半,进价就要八十五块。”
李远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每天后厨那口深桶锅,最多只能吊出三十碗面的清汤底子。若是每天供应,光是熬汤的土鸡每天就得耗掉两只半,成本压不下来。面价定低了亏本,定高了街坊吃着肉疼。”
刘姐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
“那……要不咱们改用市面上的冷冻老母鸡搭点浓缩鸡汁?”
“不行。”
李远语气平淡,没有回旋余地。
“冷冻鸡骨架熬出来的汤底发腥发浑,后味带着饲料渣味,舌头灵的老客一口就能尝出来。咱们李家小店招牌刚立起来,不能砸在汤底上。”
李远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更要紧的是清汤产能。每天二十份清汤狮子头必须优先保证用汤,剩余的清汤还要拿来给大煮干丝和晚市提鲜。后厨灶台就这么大,每天出鸡汤面,火眼根本倒腾不开。”
孙强点头赞同。
“确实,狮子头每日限量二十份,天天都有熟客提前预订,这道看家菜的底汤不能被分薄了。”
刘姐看着账本叹了口气。
“那这鸡汤面……就这么一直搁着不卖了?”
李远收起圆珠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不卖不行,街坊们惦记着这口热汤,咱们换个法子卖。”
李远抬头看向刘姐与众人。
“往后老母鸡汤手工面定为周末限定,每周五、周六、周日三天晚市开卖,每天只用一只老林送来的新鲜土鸡吊汤,限量供应二十碗,售价依旧是二十八块。”
“熬完汤的老鸡捞出来,肉质紧实不柴,大山叔拆骨抽丝,做成金丝手撕鸡作为当晚冷盘供应。一鸡两吃,既不挤占工作日的灶头,又能把食材用足。”
刘姐眼睛一亮,合上账本笑出了声。
“这个法子好!周末放出来二十碗,既给老街坊解了馋,后厨又不用天天连轴转,我这就把告示贴到前厅小木板上!”
刘姐收起单据,脚步轻快的挑帘回了前厅。
正说着话,李远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李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苏州本地的来电号码。
按下接听,李远将听筒贴在耳边。
“陆师兄?”
听筒那头传来陆子明爽朗的笑声,背景里隐约带着苏式评弹轻柔的弦乐声与蒸笼漏出的蒸汽轻响。
“远子,听师父说,太湖国宾馆的请柬你已经拿到手了?”
李远站起身,走到天井旁透气。
“拿到了,下个月十二号正式开幕,为期三天。”
“那就全定妥了!”
陆子明声音里透着期待。
“咱们师兄弟在电话里念叨了这么久,这次到了苏州,可得实打实搭手切磋一回!”
“师兄,你那边的具体位置在哪儿?我提前过去找你。”
李远开口询问。
“就在姑苏区观前街宫巷六十八号,百年老字号观振兴总店,我在这儿挑白案大梁。”
陆子明在电话那头交代着行程。
“研讨会十二号上午开幕,各路名厨齐聚,白天人多说不上深话。咱们定在开幕前一天,也就是十一号晚上八点,你下了高铁直接打车来观前街后厨。”
“十一号晚上?”李远挑了挑眉,“切磋什么题目,师兄定下了没有?”
“早就琢磨好了!”
陆子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信。
“江南水乡的面点,讲究水陆兼顾、面点相融,咱们那晚不比虚的,就比两样看家功夫!”
“第一道,苏式头汤面的手擀面身与现炒面浇的火候对决;第二道,中式重油高桥酥与细点船点的暗酥层叠层次,咱们点到为止,做完刚好给师父当宵夜品评!”
李远听着陆子明的切磋规划,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观前街观振兴,十一号晚八点,我一定带刀准时赴约。”
“好!一言为定,我备上新鲜的太湖母蟹黄和老陈酒,在苏州候着你!”
挂断电话,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空气,整个人精神一振。
下午五点整,建民街暮色初合。
小店门口的铜铃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工友王民带着四个戴安全帽的汉子,裹着一身泥灰与寒气跨进店门,大嗓门随即传开。
“小李老板!中午刘姐说肉不够,今晚到底还有没有那口红彤彤的樱桃肉?我们几个下午干活肚子都快叫翻天了!”
李远系好围裙,从后厨门洞探出头,笑着招呼。
“王哥,中午答应过你们,后头砂锅里温着呢,火候刚好,马上起锅!”
“太好了!再来五大碗米饭,两份大山叔的五香熏鱼,孙师傅的青椒肉丝也上一盘!”
王民拍响桌子,带着工友在八号大方桌坐下。
不过十分钟,两方热气腾腾、颤巍巍的红亮樱桃肉稳稳落在桌中央。
肉皮表面三十六颗菱形肉粒红润剔透,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油光,浓油赤酱的红曲香气扑面而来。
王民抄起大铁勺,顺着肉缝轻轻一铲,四颗饱满肥嫩的肉块连着底下的软烂瘦肉落在白米饭上。
“兄弟们,动筷子!尝尝咱们建民街最好的手艺!”
王民大口扒下裹满红亮浓汁的米饭,肉块在舌尖一抿即化,甘甜醇厚的花雕肉香瞬间散开。
“香!这肉皮软得化在嘴里一样,一点都不腻人!”
旁边的年轻工友吃得额头冒汗,嘴里含糊不清的赞叹。
“王哥,这汤汁拌饭太下饭了,根本停不下来!”
前厅里热气蒸腾,老街坊们的谈笑、碰杯的脆响与后厨灶火的呼哧声交织在一起,满堂都是踏实的烟火气。
李远站在二号灶台前,手握炒勺,目光沉稳的看着眼前运转顺畅的餐馆。
姑苏之行,观前之约,新菜之局。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