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分,正是建民街周边几所学校和工地放饭的高峰。
玻璃门被猛的推开,门铃叮咚连响了好几声。
“老板,还有座儿没?”
“快快快,后面还有十几个呢!”
七八个穿着蓝色校服外套的职校男生勾肩搭背挤了进来,紧接着后面又跟进来五六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小店前厅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十几张实木方桌早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不下。
“我要三鲜打卤面,多放辣!”
“给我来份青椒肉丝盖饭,加饭啊老板!”
“冷柜里的冰可乐还有没有?谁帮我拿一罐!”
七嘴八舌的喊声、拉椅子的动静、微信扫码的提示音混在一块儿,前厅乱成一团。
后厨里,两个猛火灶火力全开,呼呼往外喷着蓝白色的火苗。
李远脖子上挂着毛巾,左手按着大铁勺翻炒肉丝,右手握着长竹筷在沸水锅里飞快划拉。
一边是猛火爆炒的盖浇饭浇头,油烟顺着风机狂抽;另一边两排粗细均匀的手擀面在浓汤里翻腾,白气蒸腾,眼前一片模糊。
一个人管两口锅,手底下半秒钟都不能停。
“面好了没啊?我们下午一点还得回学校点名呢!”
前厅两个等急了的寸头男生伸长脖子张望,见李远忙得不可开交,干脆伸手去掀后厨的半截门帘,抬脚就想往里钻。
“别进后厨!”
李远眼角余光扫见人影,立刻提高嗓门大喝一声:“灶上全是滚汤,烫着算谁的?退出去,报桌号等着!”
他这一嗓子底气极足,震得两个学生当场缩回了脚。
厨房重地,猛火热油,外行冒失冲进来,地上有油有水,一旦绊倒,滚汤浇下来,人就废了。
两个男生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回过道。
“行了行了,小伙子们都回座儿上坐着去!”
坐在靠门那一桌的灰夹克大哥抹了把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身来。
旁边同桌的两个工友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李老板就两只手,你们这么催,他还能变出三头六臂来?”
大哥冲李远咧嘴一笑,挽起袖子走到传菜口:“小李,出哪桌的你只管报号,我们几个给你端!”
“对,闲着也是闲着,顺手的事儿。”另一个工友老哥也走上前。
李远心里顿时一暖,手上动作不停:“成!那就麻烦几位老哥了!三号桌,两碗三鲜面!”
“得嘞!”
灰夹克大哥端起烫手的托盘,稳稳当当的穿过过道,往三号桌一送:“两碗三鲜,小心烫啊!”
另外两个工友老哥也没闲着,转身把旁边两桌刚吃完空出来的碗筷利落的叠在一起,端到后厨门口的塑料收纳筐里,顺手抓起吧台上的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这桌空了,小兄弟,你们几个坐这儿!”
原本乱糟糟的前厅,被几个熟客老哥这么一理,瞬间顺畅了许多。
几个原本还伸着脖子干着急的职校学生见状,面面相觑,脸上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哥们儿,吃完了没?吃完盘子给我,我送后头去。”
一个高个子男生主动走到旁边刚撂下筷子的食客桌前,端起两个空盘子就往回收处送。
“我也来帮忙收几个!”
又有两个学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桌上喝完的饮料易拉罐和餐巾纸一股脑收进垃圾桶。
客人自发端盘收碗,过道里不再堵得水泄不通。
前厅有人帮忙,李远松了口气,把全副精神都收回眼前的两口大锅上。
推芡、浇油、起锅、装盘。
手起勺落之间,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和油亮喷香的盖浇饭接连送上传菜台,出餐速度比刚才硬生生快了一倍。
不到半个小时,十几号学生的单子全部清空。
吸溜面条的哧溜声和嚼肉的满足叹息声在前厅此起彼伏。
“卧槽,这面条绝了,真劲道!”
“这肉丝怎么能炒得这么嫩?酱汁拌饭太香了!”
学生们吃得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埋头猛扒。
中午一点一刻,高峰期的狂潮终于渐渐褪去。
学生们结完账三三两两散去,店里只剩下最后两桌食客。
灰夹克大哥和几个工友老哥正坐在角落桌旁,面前摆着刚刚出锅的面条,身上的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打湿了半截。
李远关掉鼓风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从灶台边端起一盘刚出锅的肉末浇头快步走过去。
“几位老哥,今天多亏你们解围了。”
李远拉开一把椅子,把那盘热气腾腾、红亮浓香的肉末厚厚的分成几勺,分别倒进几位老哥的碗里。
肉末切得细碎均匀,裹着浓稠透亮的红油酱汁,一落在面条上,顿时激起一阵诱人的焦香。
“哎哟,小李老板,你这是干啥!”
灰夹克大哥连忙摆手:“顺手帮个忙的事,哪能白占你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是我该谢各位的。”
李远笑着坐下:“要不是你们搭把手,今天中午非得翻车不可。大家出了力,吃口热乎肉是应该的,快趁热拌拌。”
闻着肉酱的香味,几个工友的食欲一下子上来了,也不再推脱,拿起筷子把肉末和手擀面彻底拌匀。
裹满肉酱的面条送进嘴里,老哥们脸上露出舒坦的神情。
“香!真他娘的香!”
灰夹克大哥扒了一大口面,抬手指了指门外贴着的那张红纸,笑着打趣:“不过说正经的,小李,你这招人可得抓紧了啊。”
“就是,今天我们哥几个在,明天要是赶上工地上工忙,你一个人怎么顶得住?”
另一个老哥咽下面条,跟着搭腔:“下次我们再伸手,可就得按钟点工算工钱喽!”
“那是自然,到时候工钱管够,管饱管肉!”
李远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这人手是真得赶紧找了。
下午两点半,李远把前厅后厨收拾停当,重新熬上一桶大骨浓汤。
到了傍晚五点多,晚市的客人陆陆续续的进门。
虽不像中午那样呼啦啦涌进一整个班的学生,但十几张桌子陆陆续续也坐了七八成。
正当李远在后厨下面条时,门口的玻璃门被轻轻的推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工装的妇女走了进来。
女人头发利落的扎在脑后,脚上一双软底布鞋,眼神透着股常年干家务的麻利劲儿。
她没找地方坐,而是站在门边往后厨探了探头,声音洪亮的问:“请问……老板在吗?我看外头贴着招工启事。”
李远把手里的捞面笊篱一抖,面条稳稳的落进碗里,抬起头:“在呢,大姐您先进来坐。”
他把手里的活儿交接利索,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大姐怎么称呼?以前干过餐饮没?”李远拉开一把椅子,给对方倒了杯温开水。
“我姓刘,叫我刘姐就行。”
刘大姐双手接过水杯,放在桌角没喝,话头接得很利索:“以前在街口那家连锁快餐干了三年半,收银、保洁、洗碗我都轮着干过。后来那家店转让了,我就在家里带了半年孙子。现在孙子上幼儿园了,闲不住,想找个就近的活儿干干。”
李远打量了她两眼,指甲缝收拾得很干净,身上的衣服虽旧但没有油斑,说话条理清晰,眼神也不飘。
干过连锁餐饮的,基本规范都懂,上手往往最快。
“前厅端盘子、擦桌子、收银,后厨还要兼着洗碗机操作和收拾垃圾,饭点的时候节奏会很赶,能吃得消吗?”李远直接抛出现实问题。
“这算啥赶啊。”
刘大姐爽朗的笑了笑:“以前快餐店中午打仗似的,几百号人排队我都顶过来了。只要工钱按月结,干活我绝不偷懒,手脚慢了你随时扣我钱。”
说着,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翻出一个透明塑料夹,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健康证,上个月刚在社区卫生院办的,正规的,还没捂热呢。”
李远接过健康证扫了一眼,证件齐全,有效期还有将近一年。
有经验,眼里有活,证件现成,做事说话都透着一股干练。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人来得太及时了。
“刘姐,底薪三千八,包早午晚三餐,做六休一,试用期三天按全额日薪算。”
李远把健康证递还回去,干脆利落的拍了板:“要是觉得合适,明天一早你就过来试工。”
刘大姐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合适!太合适了!老板你放心,明早我准时到!”
“明早七点半到店,帮着备料擦桌子。”
李远交代了一句,送刘大姐出了店门。
目送人影走远,李远深吸了一口外头的微凉空气,转身大步走回后厨。
案板上,还有几十斤刚送来的五花肉和鲜笋等着他改刀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