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的排风扇还在转动,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李远把手里的铜勺顺手搭在砂锅沿上,两步迈到水池边洗净了手。
孙强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一号猛火灶的不锈钢边角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刘胖子偷偷给我打的,后厨那头上午刚开完通报会。”
孙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
“集团总部的稽核组在那边查了四天,把过去半年的冷链进货单、耗损台账还有客诉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李远抽出一张干纸巾擦干手指,抬眼看向孙强。
“怎么定的?”
“没开除,集团那种体制,只要账目上没查出直接伸手捞钱,一般不至于撕破脸砸人饭碗。”
孙强苦笑了一声,拿下嘴边的烟卷在指间转了半圈。
“通报上写的是厨房生产安全与品质管控失职,严重影响品牌声誉。”
“陈志飞免去行政总厨职务,调去集团下属的一家三星老宾馆后勤部挂职,主管库房盘点和采购初审,半年内只拿基础工资,不享受年终奖,后续还要看考核指标。”
赵大山在隔壁的玻璃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两根蒜苗,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就完啦?那小子先前在咱们店里吆五喝六的,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到底还是让人给拿下了!”
李远笑了笑,拉过高脚凳坐下。
“大山叔,这处分在正规集团里已经不算轻了。从实权头炉总厨贬去老宾馆管库房,手底下几十号人一个都带不走,面子掉光了不说,同行的圈子就这么大,往后他想再跳槽去别家大酒店掌大勺,履历上挂着这么一条通报,根本没人敢接盘。”
孙强把烟塞回盒里,点头赞同。
“远子说得在理。陈志飞那性子,好大喜功又爱摆谱,让他天天去后院清点土豆冬瓜,比当场打他两耳光还难受。”
说话间,前厅厚门帘被撩开一条缝,刘姐探进半边身子,冲着里头招手。
“老板,孙师傅,靠窗五号桌来了两位老先生,指名要尝尝刚才王大爷吃的那道酸甜鱼,单子已经排上了!”
李远随即从凳子上站起来。
“知道了刘姐,马上起锅。”
案板上的柴米油烟才是手底下的真功夫。
李远走到二号灶前,水池里养着的第二条大鳜鱼已被大山叔利落打理干净。
厚木菜墩上,桑刀平推,十二道麦穗花刀顺滑划开,鱼身翻卷间生粉均匀扑散,落入七成热的油锅之中。
滚油将整条鱼骨撑出舒展的弧度,昂首翘尾,金鳞耸立。
浓稠的糖醋汁在铜勺里翻滚微沸,顺着炸酥的鱼身淋浇而下,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扑鼻的果香再次充斥了整个厨房。
张婷婷端着托盘快步送向前厅。
五号桌坐着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票友,刚在隔壁公园听完评弹,身板坐得端正。
松鼠鳜鱼一上桌,红亮的汤汁还在滋滋泛起细小微泡,松子仁与青豆点缀在金黄的鱼肉缝隙间,色泽鲜亮。
戴绒线帽的老人拿起银木筷,夹下一撮外翻的鱼肉。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自筷尖传开。
老人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嚼着,随后闭上眼点了点头。
“焦脆不焦糊,酸而不冲,甜而不腻,外头的硬壳吸饱了卤汁,内里的蒜瓣肉还含着鲜气,难得在这街巷深处,能吃到这么正派的苏帮大菜!”
对面的老友也抿了一小口自带的花雕酒,夹了一筷子鱼肉送下肚,眼角笑出了细纹。
“老王果然没诓咱们,这小店看着门脸朴素,后厨出菜的手艺却半点不含糊,就凭这尾鱼,往后咱们听完戏有了固定的落脚地!”
大堂里笑语喧哗,饭香弥漫。
隔壁几桌吃着肉丝炒面和冬笋排骨煲的客人,也纷纷投来目光,前厅暖烘烘的,将外头的冷风挡在厚帘子之外。
下午两点半,午市的喧嚣渐渐退去。
赵大山把切配台冲洗干净,关上冷水管,王大柱则把第三批出炉的核桃酥分装进透明硬盒里,动作越来越熟练。
后厨众人各自散去休息,孙强解下围裙搭在栏杆上,手里端着水杯,独自坐在二楼通往小院的木楼梯台阶上吹风。
阳光照在小院的青砖地上,孙强望着那处刚砌好的宽敞门洞,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几个月前从瑞丰受气摔勺子走人时的憋闷,随着陈志飞被撤职的消息,总算消散干净。
孙强刚准备回二楼宿舍睡个午觉,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孙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有些眼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正是市中心。
孙强划开屏幕,将听筒贴在耳边。
“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背景音带着酒店行政层特有的安静。
“是孙强孙师傅吧?我是瑞丰餐饮部新调过来的总监,我姓魏。”
孙强握着手机的手掌微紧,眉头下意识拧了起来。
“魏总监,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半秒,语气十分客气。
“孙师傅,过去后厨发生的一些不愉快,集团稽核组已经查实并做了纠正,那些不规范的搞法,从今天起在瑞丰彻底翻篇了。”
“中餐厨房现在由我兼管,老底子几个挑大梁的骨干师傅都提了你的名字,说你不管是火候还是手底下的大炒,在咱们店里都是数得着的。”
魏总监语气沉稳,给出的条件清晰分明。
“孙师傅,有没有兴趣回来谈谈?”
“工资待遇在原先主管的基础上直接上浮三成,五险一金全按最高档走,年终绩效另算。”
“你回来直接挑头炉,大厨房热菜这块交给你全权调度,食材和流程全按你们老师傅的标准来。大酒店平台大、步子稳,总比在外头小打小闹要有保障,你考虑一下,随时给我回信。”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孙强握着发热的手机,坐在木台阶上,久久没有站起身。
更高的待遇。
重新掌灶主理大后厨的机会。
星级酒店稳定的编制与福利。
这些条件,曾是孙强这半辈子最看重的依靠。
当初离职,本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外行瞎指挥,如今调走了陈志飞,新总监放低姿态亲自打电话招揽,对任何一个在大后厨干了半辈子的老厨师来说,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孙强吐出一口气,抓着栏杆走下楼梯,穿过门洞走回后厨。
李远正站在新案板前,拿着油石打磨那把轻薄的片刀。
油石在刀刃上摩擦出规律的沙沙声。
孙强走到李远身侧,两手插在棉袄兜里,沉默了几秒,低声开了口。
“远子。”
李远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长刀在灰石上平整滑过,头也没抬。
“怎么了孙哥?”
孙强抹了一把脸,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全说了出来。
对方开出的底薪、头炉的位置、重新掌权的承诺,孙强没有丝毫隐瞒,心头的那点起伏也全摊在了李远面前。
磨刀声停了下来。
李远将片刀浸入清水盆里荡了荡,洗去刀面的细铁屑,扯过干布把刀身擦得锃亮。
李远没有急着说话,后厨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孙强两手在兜里攥紧又松开,看着李远平静的神色,暗自猜想李远会如何回应。
李远把刀收进木架,转过身看着孙强,目光坦然。
“这是你的事,你想清楚再定。”
话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许诺,也没有半点客套的挽留。
孙强定定站在原地。
孙强抬起头,目光越过李远的肩膀,看向眼前这间刚刚扩建好的宽敞厨房。
两口大猛火灶并排立着,泛着银光,身后是一米五宽的整洁通道。
旁边大山叔的冷配台干净明亮,大柱的白案板平整宽阔,双通道传菜滑轨架在墙头。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掌勺的人能舒展手脚而打通建起的。
孙强看着那口属于自己的头炉猛火灶,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