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陈志远接到了通知。
那天上午他正在教室里上课,讲一元一次方程。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底下的学生有的在抄笔记,有的在发呆,靠窗第三排那个男生把头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他敲了敲讲台,那个男生猛地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下课铃响了。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刚走到走廊上,年级组长叫住了他。
“小陈,校长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
“好事。”年级组长笑了一下,没多说。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门开着。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志远坐下来。校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那份文件,推过来。
“县里要借调你。县政府办,三个月。”
陈志远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关于借调陈志远同志到县政府办公室工作的通知”。他看了两遍,把文件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校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小陈,你在学校待了不到三个月,课讲得好,学生也服你。说实话,我舍不得放你走。但县里要人,我不能拦。”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借调是借调,编制还在学校。三个月之后是留是回,不好说。你自己想清楚。”
陈志远点了点头:“谢谢校长。我想清楚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铁篮筐上,哐当一声,弹得很远。几个男生追着球跑,鞋底扬起一阵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作业本还在桌上,他坐下来,一本一本地批。批到第五本的时候,笔停了。他盯着本子上的那道题,看了很久——那道题是对的,红钩已经画了一半,悬在那里,没落下去。
周末,他回了石桥镇。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拍了拍被子上的灰,说:“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我爸呢?”
“在店里。”
他把包放下,往中山街走。烧烤店的门开着,里面没有客人。父亲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店里的灯开着,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把整个店照得白惨惨的。
“爸。”他走进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点,不是那种被什么点燃的亮,是——像是有人擦了一下,把上面的灰擦掉了一些。
“回来了?”
“嗯。”
“学校有事?”
“不是。”他顿了一下,“县里要借调我。县政府办,三个月。”
父亲的手停在茶杯上。过了几秒,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父亲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你觉得自己行吗?”他问。
“试试。”
“试试就试试。”父亲点了点头,“不行就回来。店里缺人手。”
陈志远看着他。父亲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看他。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很深,像一条干涸的河。
“爸,”他说,“你就不问问我,去那边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你从小到大,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端起父亲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那天晚上,他在店里帮父亲收拾到打烊。客人不多,零零散散的,不到九点就没人了。他擦桌子,父亲扫地,两个人各干各的,没怎么说话。
打烊的时候,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路灯。
“志远,”他说,“你妈跟我说,那个姑娘——你那个同学,在教育局上班?”
“嗯。”
“你们……在谈?”
陈志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在谈。”他说。
父亲“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哪天带回来吃饭。”
“好。”
周一早上,陈志远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皮鞋擦了擦,对着宿舍那面小镜子照了一下。镜子是碎的,缺了一个角,只能照见半张脸。他把头发用水抿了抿,拎起那个旧帆布包,出了门。
县政府大楼在县城东边,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有两根柱子,柱子前面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那种架势还在。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推门进去。一楼大厅很安静,地面是水磨石的,被踩得发白。墙上挂着几块牌子,写着各个楼层的分布。他找到了“县政府办公室”——三楼。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被踩得有些发白。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木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数着门牌号往前走,经过“综合科”、“秘书科”、“信息科”,最后在“综合科”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摆着三张办公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圆脸,微胖,正在翻一份文件。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些的,三十出头,瘦,戴眼镜,在写什么东西。靠墙还有一张空桌子,上面堆着几摞旧报纸。
他敲了敲门。
靠窗的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找谁?”
“你好,我叫陈志远,来报到的。”
那个人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在陈志远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帆布包上。
“借调的?”
“是。”
“进来吧。”他指了指靠墙那张空桌子,“坐那儿。”
陈志远走过去,把帆布包放下,把那些旧报纸搬到一边,坐下来。桌面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有几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擦不掉了。
“我叫周明远。”靠窗的那个人说,“这是小孙,孙浩。科长姓刘,出去了,下午回来。”
陈志远站起来,跟孙浩点了点头。孙浩朝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写东西。
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放在桌角。“这是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全县经济工作会议材料、还有几个专项工作的汇报。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
陈志远接过来,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二三十份。他翻开第一份,是一份关于招商引资工作的汇报,红头文件,格式规整,措辞严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不懂的地方就记在本子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他看了一上午,把那份招商引资的汇报看了三遍,记了两页笔记。中午的时候,周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吃饭去。”
“好的,周哥。”
“别叫周哥,叫老周就行。”
他们下楼,穿过一条小巷子,到了一个叫“机关食堂”的地方。食堂不大,摆了十几张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混着一点油烟味。周明远带着他打了一份饭——米饭、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两块五。陈志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得惯吧?”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
“吃得惯。”
“清溪的?”
“石桥镇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石桥镇……我知道那个地方。山挺多的。”
“嗯。”
“你爸是做什么的?”
陈志远的筷子顿了一下。“老师。以前在石桥镇小学。”
“以前?”
“退了。”陈志远说。他没说“免职”,没说“处分”,只说“退了”。
周明远没再问。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饭,周明远把餐盘收了,说:“中午可以在办公室眯一会儿。下午两点上班。”
下午两点,刘科长来了。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的时候喜欢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走进来的时候,周明远和孙浩都站了起来。
“科长,这是新来的借调干部,陈志远。”周明远说。
刘科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材料看过了?”
“看了一些。”陈志远说。
“嗯。”刘科长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翻文件。
陈志远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那些材料。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一下午的时间,他又看了三份文件,记了四页笔记。
快下班的时候,周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桌边,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记了不少。”
“很多不懂的。”
“不懂是正常的。”周明远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这些东西,没人天生就会。我也是来了好几年才慢慢摸清楚的。”
他把笔记本放回去,靠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志远,我跟你说个事。”
“周哥你说。”
“你来的这个科室,综合科,主要是写材料的。领导的讲话稿、汇报材料、会议纪要,都是我们这儿出。活儿不轻松,但也不难。难的是——你得知道怎么写。”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写材料这个东西,不是把话说清楚就行。你得知道领导想要什么,得知道这个文件发出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得知道哪些话能写、哪些话不能写。这些东西,材料里不会写,得自己悟。”
陈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慢慢来。”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
下班的时候,陈志远站在县政府大楼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天还没黑,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一点路边摊的油烟味。
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短信:“第一天怎么样?”
他回了一条:“还行。”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来了。这次是柳婉蓉:“听说你调到县里了?”
“借调。三个月。”
“那以后能常见面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能。常联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近到远,铺到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