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陈志远是被雷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往窗户上撒了一把石子。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雷声太密了,一道接一道,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户框都在抖。
他索性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二分。
他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很大,不是夏天那种一阵一阵的暴雨,是那种没完没了的、密不透风的雨,像是天上有个口子被撕开了,水不停地往下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秋天也是这样下雨,下了三天三夜,石桥河涨了水,漫过了河堤,淹了河滩上的那片玉米地。父亲那几天没去学校,在河堤上守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鞋里能倒出水来。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的号码。凌晨四点。他的心跳了一下,马上接了。
“妈?”
“志远,”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爸让你别回来,镇上在组织人转移,他没事——”
“妈,”他打断了她,“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母亲说:“学校后面的山,裂了一道口子。镇上的人说,要是雨不停,可能要滑坡。”
陈志远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说:“妈,你待在家里别出去,我马上回来。”
“你爸说了不让你回来——”
“妈,”他把鞋跟拔上,“听我的。待在家里别出去。”
他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包,推门出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冷光。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冲出宿舍楼的大门。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站了一秒,浑身就湿透了。
学校大门锁着,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认出是他,喊了一声:“小陈,这么大的雨你去哪?”
“回趟家!”他喊回去,拉开大门闩,推开门跑了出去。
街上没有车。这个点本来就没有车,更何况是这种天气。他跑到主干道上,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雨太大了,连路对面的广告牌都看不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决定不等了,往长途车站跑。
到车站的时候,他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车站的大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值班室里有两个人在下棋。
“师傅,”他趴在窗口,“去清溪的班车什么时候发?”
下棋的那个人头也没抬:“六点半。”
“能不能早点?我有急事。”
“早不了。这种天气,路况不好,司机也不敢开。”
陈志远站在窗口,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四十。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他等不了两个小时。
他转身跑出车站,在街上拦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是那种带篷的,塑料布搭的棚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裹着一件旧雨衣,正在路边抽烟。
“师傅,去清溪多少钱?”
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种天气?五十。”
“走。”
陈志远钻进后座,塑料棚子漏了好几处,雨水从破洞里滴进来,滴在他膝盖上。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着,在雨里慢慢往前开。雨太大了,雨刮器刮不及,司机开得很慢,几乎是在挪。
陈志远坐在后座,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没有信号。从出了城就开始没有信号了。他试了好几次,拨不出去。
车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但不是那种晴朗的亮,是灰蒙蒙的、阴沉沉的亮。雨没有小的意思,反而更大了。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断了,横在路边。有一段路被水淹了,三轮车涉水过去的时候,水漫过了半个车轮。
“这雨太大了,”司机在前面喊,“我开了二十年车,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志远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母亲说的话——学校后面的山,裂了一道口子。
石桥镇小学背靠着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教室离山脚最近的地方,只有十几米。如果山真的滑下来,最先被埋的就是那排教室。
他想起那排教室。墙是砖砌的,没有圈梁,没有构造柱,屋顶是预制板搭的。三年前盖的时候,父亲说预制板太薄了,承重不够,但施工队说“都是这么盖的”。父亲跟他们吵了一架,最后还是用了那批预制板——因为预算只有那么多,换不了。
如果山真的滑下来,那排教室撑不住。
三轮车到石桥镇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镇上的路变成了泥河,黄褐色的泥水没过了脚踝,漫过路沿,往低处淌。街两边的铺面都关着门,有几家的门槛上堆着沙袋,但水还是从门缝里渗进去了。
陈志远给了司机五十块钱,跳下车,往家里跑。
家里的门开着,母亲正站在门口往外看。看见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不是不让你回来吗——”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爸呢?”
“在学校。昨晚就去了,一直没回来。”
陈志远转身就跑。
石桥镇小学在镇子东头,从家跑过去要十分钟。他跑过那条走了十几年的石板路,石板被水淹了,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爬起来继续跑。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站在雨里。
有镇上的人,有学校的老师,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穿着雨衣,像是镇上派来的。他们面前堆着一堆沙袋,有人正在往袋子里装沙,有人扛着沙袋往后山的方向跑。
他看见父亲了。
父亲站在人群中间,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得他比以前更瘦了。他正在跟一个穿雨衣的人说话,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的姿势陈志远认得——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比划,那是他在学校开教师会时习惯的动作。
“爸!”他跑过去。
父亲转过头,看见他,脸色变了。
“谁让你回来的?”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雨声,“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我自己要回来的。”陈志远喘着气,“山上的裂缝怎么样了?”
父亲看了他一秒,没再说什么。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裂了大概两米长,一指宽。镇上的人看过了,说暂时不会滑,但雨不停就不好说。”
“现在在做什么?”
“堆沙袋,挡水。水要是灌进裂缝里,就麻烦了。”
陈志远看了看那堆沙袋,又看了看后山。山在雨里灰蒙蒙的,看不清裂缝在哪里,但他能看见水从山上淌下来,混着泥,黄褐色的,顺着山坡往学校的方向流。
“我也来。”他说,走过去,弯腰扛起一个沙袋。
沙袋很沉,大概有四十斤,湿透了之后更沉了。他扛起来的时候肩膀沉了一下,稳了稳,迈步往后山走。泥很深,每一步都要使劲把脚拔出来。鞋早就灌满了泥水,滑得不行,他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泥里。
从校门口到后山,大概两百米的距离。他扛着沙袋走过去,放到指定的位置上,跑回来,再扛一袋。第二趟的时候,肩膀开始疼了。第三趟的时候,呼吸开始急了。第四趟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泥里,沙袋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磕破了,泥糊在上面,火辣辣地疼。他把沙袋重新扛起来,继续走。
“歇一下!”有人喊。
他没停。
第五趟。第六趟。第七趟。他已经数不清扛了多少袋了。肩膀上的疼变成了一种麻木,像是那一块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脚在泥里踩着,踩到什么硬的东西,硌得生疼,但顾不上看。
第八趟的时候,他走到了后山脚下。前面那个人把沙袋放下,转身往回走。他把沙袋叠在上面,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他稳住身体,脚又滑了一下,这次是往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泥在动。
不是他踩滑了,是泥在动。
“退后!”他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退后!泥在动!”
前面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他扔下手里的沙袋,转身就跑。
陈志远也想跑,但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使劲拔了一下,鞋留在泥里了,脚出来了。他光着一只脚,往后跑。跑了三步,身后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是那种很沉的、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上被撕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小段坡面滑下来了。泥和石头混在一起,往下淌,速度不快,但很沉,带着一股闷劲。他扛的那些沙袋被推着往下走,像玩具一样,翻着滚着,往下滚。
他继续跑。脚踩在碎石上,扎得生疼,但他不敢停。身后那阵闷响还在继续,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他跑回校门口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志远!”父亲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伤着没有?”
他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父亲抓着他胳膊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使劲,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你——”父亲的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你不要命了?”
陈志远直起腰,看着父亲。父亲的脸被雨水打得发白,嘴唇紫了,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他没见过的。不是以前的温和,也不是出事之后的沉默,是——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害怕。
父亲在害怕。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看见父亲用这种眼神看他。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我没事。”
父亲没说话。他抓着陈志远胳膊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两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动。
有人跑过来喊:“陈校长,山上的裂缝好像稳住了,暂时不会滑!”
父亲松开手,转过身去,点了点头。他的肩膀在雨里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陈志远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右脚光着,脚底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清楚。左脚的鞋还在,但里面全是泥,踩上去咕叽咕叽的。
他试着走了一步,脚底钻心地疼。他咬着牙,又走了一步。
“你别动了,”旁边有人喊,“你脚流血了!”
他没听。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后山那边,看了看那堆滑下来的泥和石头。大概两三米宽的一段,不算大,但足够把一个人埋进去。他扛的那些沙袋被推到了坡底下,东一个西一个,有的被泥埋了半截。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志远!”父亲又跑过来了,这次手里拎着一只鞋——他刚才陷在泥里的那只。父亲蹲下来,把鞋放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穿上。”他说。
陈志远把脚伸进去,鞋里全是泥,滑腻腻的。他踩了踩,跟没穿一样。
“回家,”父亲站起来,“你妈在等。”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父亲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不去那边了。”
陈志远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父亲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雨雾里,父亲的身影很瘦,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但还站着。
他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