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第四周,陈志远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周明远对他的态度。以前是把他当学生带,教他写材料、改稿子,现在开始把他当同事用——让他独立起草一些简单的通知、函件,甚至让他参与一份调研报告的起草。
其次是办公室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以前他走进来,大家只是礼貌地点个头,现在有人会主动跟他打招呼,有人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带一份饭。孙浩还专门请他吃了顿饭,在街角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志远,”孙浩给他倒了一杯酒,“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来之前,我们都觉得实习生就是来混日子的,两个月一过就走了,没必要认真。但你这一个月,大家看在眼里——你是真干活的人。”
陈志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孙哥,我啥也不懂,全靠你们带着。”
“你这话说的,”孙浩笑了笑,“你要是啥也不懂,韩县长那篇稿子能一次过?我们给韩县长写了两年了,哪次不是改三五遍?”
陈志远没接话,喝了一口酒。
“我跟你说,”孙浩压低声音,“韩县长对你那篇稿子很满意。我听他秘书说,韩县长那天回去之后,又把稿子看了一遍,说了一句‘这个实习生有点东西’。”
陈志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孙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韩县长这个人,你给他写一篇好稿子不难,难的是篇篇都好。你要是下一篇写得不行,他一样不给你好脸色。”
“我知道。”陈志远说。
“还有,”孙浩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韩县长分管文教卫?”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清溪县的教育系统,最近在查一些问题?”
陈志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了。”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饭,孙浩结了账,两人在街口分开。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走到江边,站在堤坝上,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倒影。江水是黑的,灯光是黄的,倒影在水里晃着,像碎掉的金子。
他在想孙浩的话。韩县长分管文教卫。清溪县的教育系统在查问题。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能留在韩县长的视线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写材料的实习生,也许有一天,他能找到一个机会,替父亲说一句话。
他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上班,周明远交给他一个新任务——起草一份关于农村中小学校舍安全排查的通知。
“这是韩县长点的题,”周明远说,“上次你改的那篇讲话稿里提到了校舍安全的事,他觉得有道理,让进一步落实。你先拿个初稿出来。”
陈志远接过任务,心里动了一下。校舍安全,这是父亲在石桥镇小学时一直想解决但没解决的问题。那栋教学楼是三年前建的,建的时候就有裂缝,父亲打了三次报告上去,一直没批下来。后来他才知道,维修款被挪用到别的地方去了,具体挪到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就是因为这些事情被举报的。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他知道,这篇通知不仅要让韩县长满意,还要——还要让他看到,清溪县的农村教育,确实存在问题。不是空泛的问题,是具体的问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
他写道:“经初步排查,全县共有农村中小学校舍xx栋,其中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及以前的xx栋,墙体开裂、屋顶漏雨、地基下沉等安全隐患较为突出。建议由县教育局牵头,各乡镇配合,于8月底前完成全面排查,建立危房台账,逐栋制定整改方案。”
他写完之后,读了两遍,觉得数字部分太模糊了,就去找周明远要了教育局的最新统计数据,把那些“xx”一个一个地填上。
写完之后,他把稿子交给周明远。周明远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框架没问题,数字也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周明远看着他,“你把问题写得这么具体,把数字写得这么清楚,县教育局的人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在打他们的脸。”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写材料,”周明远说,“不是把事实写出来就行,还得考虑后果。你把问题写得越具体,解决问题的压力就越大。有些人,是不愿意看到这种压力的。”
“那……怎么办?”
周明远想了想:“这样,数字先模糊处理,写成‘部分’、‘一些’。等领导定调了,再具体化。这不是造假,是策略。”
陈志远点了点头,把稿子拿回去改。他把那些具体的数字改成了“部分校舍”、“多处裂缝”,但保留了“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及以前”这个表述——他觉得这个必须留着,因为它说明了一个事实:这些校舍太老了,老到不能再拖了。
稿子交上去之后,韩县长没有马上批。它被压在刘科长的办公桌上,压了两天。第三天,刘科长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在上面批了几个字:“拟发。请韩县长审定。”
又过了一天,韩县长的批示下来了。只有一句话:“同意发。排查工作要实,整改方案要细,8月底前报结果。”
陈志远看到这个批示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稿子过了,而是因为——校舍安全这件事,终于有人管了。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帮到父亲,但他知道,这是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从清溪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应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