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换乘官船后,一路沿着大江逆流向西,直奔益州府。
朝廷的官船待遇极佳。
顶层客舱宽敞透亮,一日三餐皆是精细的席面,连伺候起居的杂役都受过专门调教。
秦虎双目微眯坐在藤椅上,也算是享受了一把权贵的舒服待遇。
算算水程,前方就是岷江。
只要进了岷江,便能弃船登岸,踏上川西平原大道,快马加鞭直达益州府城。
甲板外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声。
一名穿着青衣长衫、秀才模样的干瘦男子,正站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
两名亲卫腰刀出鞘一半,一左一右将他卡在船舷边。
长衫男子高高举起双手,掌心摊开,连连作揖。
“军爷息怒!小人没有歹意,混口饭吃!”
秦虎推开舱门走上甲板,上下打量此人。
这人虽然被刀架着脖子,腿肚子却没打摆子,呼吸也算匀称,显见是个见过世面的。
长衫男子j见他气度不凡,赶紧弯腰行礼。
“大人!不知您是否需要一些消息?”
亲卫作势要赶人,秦虎摆了摆手,制止了亲卫的动作。
“不知你是何人?”
长衫男子面露和善笑容,双手恭恭敬敬再次作揖。
“不敢欺瞒大人!小人乃是一名掮客,游走在各方人物之间,赚的是消息差的钱财。”
“这官船乃是小人每月必登之地,为的就是得诸位朝廷大人看重,赏一口饭吃。”
他大着胆子直起身,指了指周围。
“我观大人从未出现在这官船上,面生得很,所以斗胆上来一试,希望能帮助大人了解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
秦虎来了兴致。
他初来乍到西南道,没有选择打出仪仗大张旗鼓地走陆路官道,而是绕了一大圈,先行水路,后转陆路,正是为了避开当地势力的耳目,实地摸一摸西南道的水深浅。
他这次奉旨前来,要总揽整个西南道的军政大权。
这差事和之前在金陵巡检司、安西府巡阅使的经历截然不同。
以前管辖不过一城一府之地,遇到刺头或者叛乱,他大可以直接拔刀砍人,凭借强横的个人武力镇压一切不服。
可如今面对的是一整道之地,动辄数百万百姓。
他稍有不慎,引发大规模动乱,对这些平民百姓就是灭顶之灾。
况且边境还有楚国大军频频袭扰进犯,魔道六门之一的百毒门也扎根于此,尚未拔除。
局面错综复杂,可谓任重而道远。
秦虎挥手让亲卫退开,指了指舱室内的圆桌。
“进来坐。”
长衫男子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跟着秦虎进屋,贴着半边椅子坐下。
秦虎问道:“怎么称呼?”
男子抱拳,笑得颇为讨好。
“不敢在大人面前放肆,叫我一声夏知了即可。”
“知了这种虫子,每到夏天就趴在高树上叫唤。站得高,听得远,嗓门还大。小人干这一行,就是要在西南道这棵大树上,竖起耳朵听八方动静,靠卖力气吆喝换口饭吃。”
秦虎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放在桌面上。
厚厚一沓,全是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整整三千两白银。
夏知了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视线放在那叠银票上挪不开。
秦虎把银票推到桌子正中间,定下规矩。
“一则消息值一百两银票。你大可骗我,你说一个消息我给你一百两,当场交付。”
夏知了面色一正,心中却有些慌乱。
他常年混迹官场边缘,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主顾。
一个人敢这样随手砸出三千两银子,要么代表此人是个天大的蠢货,白白给别人送钱;要么代表此人手段了得,官位极高,能轻易拿捏他。
而且对方故意不用定向询问的方式来提问,显然有意隐藏真实的意图,这是在考量他的眼力和情报网的分量。
夏知了额头渗出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疯狂筛选情报,组织语言。
“小人从近处开始说起。”
“半月前,西楚名将屈永康领兵三万,开始向我顺国怒山府的方向越界袭扰。”
秦虎没有多言语,手指一拨,一张百两银票滑到夏知了面前。
夏知了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
“两月前,蜀王苏秉川出嫁了自己的四女儿,和益州府本地蜀锦大户严家结成亲家。这场婚事大操大办,大摆七天七夜流水宴席,益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去了。”
秦虎再次拨出一张银票。
夏知了后背的里衣开始感到粘人。
对方这种只给钱不说话的方式,让他实在压力大,他只能不断抛出更有分量的消息。
“半年前,宣威将军卫岑调动’踏雪营‘,带兵在益州府境内绞杀一大批白莲教余孽。”
一张银票滑了过来。
“九个月前,西南道道台大人刘彦突然病倒,自此没有再出现在大众面前。外面都在传,道台大人已然中风瘫痪,连衙门的日常政务都交给了手下几个参政代为处理。”
又是一张银票。
半个时辰后。
三十张银票全部到了夏知了的手边。
他将银票塞进袖兜,猛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几滴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滑落内里衣服上。
“多谢大人照顾生意!小人感激不尽!”
秦虎摆了摆手。
夏知了如蒙大赦,快步窜出了客舱,转眼间消失在甲板的拐角处。
舱室内安静下来。
秦虎给自己倒了杯茶,将刚才听到的三十则消息在脑子里细细消化,琢磨着自己该从哪里入手破局。
西楚袭扰、蜀王联姻、卫岑剿匪、道台瘫痪……
文官系统的最高长官病重不管事,藩王大肆拉拢地方豪强,白莲教也在其中作祟。
大有乱象将临的倾向。
“擒贼先擒王,破局先抓枪。”
““无论地方势力怎么盘根错节,只要把军队牢牢攥在手里,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秦虎口中自言自语道。
他的第一选择,仍然还是军队的掌控权,也就是整个西南道的十二万大军,决定要从卫岑身上入手。
秦虎抵达岷江渡口,下官船,转快马骑乘,益州城已然近在眼前。
只见周围连绵不绝群山之中,广袤的平原大地上,一座锦绣官城巍然匍匐在地面之上。
城门口,左右两侧列起仪仗队,看到秦虎的身影到来,为首者抬手示意。
唢呐鼓声齐鸣,纷纷喊道:”恭迎钦差大人秦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