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府邸,正堂。
身形矮小健硕的马家家主马豪放,听完堂下那个布衣汉子眼线的汇报,挥了挥手。
“下去领赏吧。”
“谢家主!”
汉子躬身告退,脚步匆匆。
等到正堂里只剩下自家人,马豪放才将视线投向右侧的座位,沉声开口:“二弟,你怎么看?”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一双腿显得格外粗壮有力,像是老树盘根,稳稳地扎在地面。
他的面容与马豪放有七分相似,只是常年在外奔波,皮肤更显黝黑粗糙,两鬓也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此人正是马豪放的亲弟弟,马家二爷——马晓峰。
他于昨日刚刚从南诏国返回金陵,带回了数匹神骏非凡的大宛马。
马晓峰说:“大哥,这事儿有什么好想的?”
“不就是个刚冒头的上三品年轻人?咱们兄弟俩当年在江湖上闯荡,手底下死的所谓天才还少吗?联手干掉他,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到此处,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已经结了仇,那就不能等他长起来。我马家,不做那种放虎归山等日后报复的蠢事。必须先下手为强!”
“大哥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计划,我看就很好,一切依计行事即可。”
马豪放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二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没错。根据京城那边传回来的信儿,这个秦虎,武道天赋确实不一般。我马家既然已经跟他撕破了脸,就绝不能放任这种人成长起来。否则,真要等他哪天成了气候,再找上门来,我马家这百年的基业,怕是真的要毁在我手里了。”
马晓峰咧嘴一笑:“大哥,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你看他今天的做派,居然还想着给那帮泥腿子出头,做什么青天大老爷。这种一腔热血的年轻人,最好对付了。”
“他不是要为民请命吗?他不是要剿灭金河帮吗?这简直是千载难逢机会?若他铁石心肠,大哥你让金河帮袭杀那些平民的计划能否奏效,还真不好说。”
马豪放闻言,微微颔首:“那就按原计划来办!只是时间得改一改,就等他出城剿匪的那天。我们一起动身,送他上路!”
就在这时,一直安坐在左侧首位,沉默不语的一人有了动静。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素白袍子。
袍子用料普通,纤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胸口位置,用白色丝线绣着的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
白莲教!
这个名字在大顺朝,代表着禁忌,代表着反叛。
他们以“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为教义,广收信徒,暗中积蓄力量,一心只为推翻大顺的统治。
其组织严密,从上到下分为教主、圣女、左右护法、四大法王、八大堂主、七十二香主等等,势力遍布大江南北,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只是多年前遭受过朝廷严厉镇压,自此销声匿迹,如今又开始蠢蠢欲动。
“马家主,马二爷。”白袍男子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若是二位不嫌弃,我白莲教方元,也可助一臂之力。”
马豪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看着方元,心中的算盘飞快转动。
袭杀朝廷命官,还是巡检司镇抚使这样的实权人物,这罪名一旦泄露,整个马家都要被连根拔起。
他本来的计划,是等事情商议完毕,就将这个白莲教的香主软禁起来,直到事情了结再放人。
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要求参与进来。
马豪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弟弟马晓峰。
这方元,是马晓峰从南诏带回来的,这其中的干系,自然要由他来分说。
方元似乎看穿了马豪放的顾虑,不等马晓峰开口,便主动解释起来。
“马家主,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我白莲教与顺国朝廷,乃是死敌。我们的最终目的,便是推翻这腐朽的王朝。”
他的语气平静,透露着不容动摇的信念。
“这秦虎,是顺国朝廷未来的栋梁,是他们看重的武道天才。能有机会亲手扼杀这样的人物,削弱朝廷的羽翼,我方元求之不得,又怎会泄露消息,坏了我们共同的大事?”
“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方元说完,便不再言语,平静地看着马豪放,等待他的决定。
马晓峰沉吟片刻,也开口了:“大哥,方香主说的没错。白莲教有一门秘术,最是擅长隐匿气息,用于伏击刺杀,有他相助,我们这次的把握,至少能再多两成!”
马豪放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方元郑重地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便有劳方香主了!”
方元也站起身,含笑还礼:“分内之事。”
一场针对秦虎的杀局,就在这间正堂里,悄然布下。
商议完毕,马晓峰与方元先行离去,各自准备。
偌大的正堂里,只剩下马豪放一人。
他静坐了许久,才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去把钺儿和三小姐叫来。”
“是。”
不多时,马钺和马三娘一同步入堂中。
“爷爷,爹。”两人齐齐行礼。
马豪放看着眼前的一对小辈,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情。
“钺儿,三娘,你们立刻回去收拾金银细软,带上几个得力的护卫,今晚就动身,去南诏。”
马钺闻言,当场就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爷爷!为什么?那个秦虎,难道您和二爷爷联手,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他看来,自己的爷爷和二爷爷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联手对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岂不是手到擒来?
何至于要让他们这些小辈连夜跑路避难?
“住口!”马豪放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孙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规矩,就是规矩!”
马豪放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我马家先祖立下的铁律!凡家族对外寻仇,行非常之事,都必须提前让族中至少两名嫡系子弟带着财物远走他乡,为家族留下香火,以防万一!”
“你以为这是小事?”他看着马钺,“当年,你太爷爷那一辈,就是因为自恃武功高强,没有遵守这条规矩,结果险些让仇家摸上门来,把我马家满门杀绝!这个教训,我马豪放记了一辈子!”
“所以,你们两个,什么都不用多说,现在立刻就去准备!”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马钺和马三娘对视一眼,有些无可奈何。
他们知道,马豪放一旦做出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两人不再多言,对着马豪放深深一拜。
“爷爷(爹),我们这就去。”
“等候您的好消息。”
说完,两人转身退出了正堂。
空旷的大堂里,再次只剩下马豪放一人。
他看着孙子和女儿离去的背影,站了许久。
忽然,一股久违的豪情与兴奋,从他心底涌起。
扼杀天才!
这种事,他年轻时在江湖上没少干。
那种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亲手掐灭的感觉,让他沉寂多年的血液,开始重新沸腾。
“管家!”
“老奴在。”
“取纸笔来!”
“是!”
很快,一张宽大的宣纸在书案上铺开,管家在一旁细细研墨。
马豪放拿起一支狼毫大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一行行狂放不羁的草书在纸上浮现:
“昔年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血染沙。”
“弹指已过三十载,雄心未老鬓先华。”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句。
“老夫今日重磨刃,便斩龙虎祭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