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骑在大黑马上,看着必经之路上的浓痰,勒住马绳,眼神微凛。
他看着方才向他吐痰的老汉,目露征询意味。
老汉被他身上那股堂堂正正的气势所慑,自觉矮了几分,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可脸上的倔强和恨意分毫未减。
秦虎的视线扫过周围,街道两旁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啐!”
“看什么看?狗官!”
又一声怒骂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直接拦在了秦虎的马前。
她仰着头,盯着马背上的秦虎,嘴巴一张,又是一口浓痰吐出来。
“嗯?”
秦虎心中不解,他可是什么都没干,帮这些平民百姓剿灭山匪,怎么他们反而对自己一脸敌意?
“放肆!”
巡检司总旗赵申,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地催马上前,腰刀“呛啷”出鞘半寸,对着老妪厉声喝道:“哪来的老东西,找死不成!敢冲撞我家大人,再不滚开,休怪我刀下无情!”
老妪非但没怕,反而把脖子一梗,枯瘦的胸膛往前挺了挺,用拐杖使劲敲了敲地面。
“来呀!你砍!往这砍!”她指着自己的脖子,“你们这群只会窝里横的狗官!有本事就砍死我老婆子!”
赵申被她这一下给整不会了。
让他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太太动手,他还真下不去那个手。
一时间,他举着刀,脸憋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退下。”
秦虎拍马上前,越过赵申。
赵申如蒙大赦,狠狠瞪了那老妪一眼,收刀归鞘,退回了秦虎的身后。
秦虎心里清楚,这绝不是简单的对他个人厌恶,背后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他不能平白无故背负骂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朝着那老妪走去,伸出手,想将她扶到一边,语气也放缓了许多:“老人家,有话好说,您先到旁边……”
“狗官!别碰我!”
老妪猛地拍开他的手,不让他沾身。
秦虎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收回手,也不再强求,索性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蹲了下来,让自己能平视这位坐在地上撒泼的老人。
他耐着性子,尝试着开口:“老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们有什么冤屈,可以告诉我,我若是能做主,一定为你们做主。”
可那老妪只是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狗官”、“还我儿命来”几句话,根本不与他正常交流。
秦虎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吐痰的老汉走了过来,站在秦虎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秦虎缓缓抬头,仰视着这个普通的老百姓,随后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老汉和周围的百姓,郑重地拱手抱拳。
“我秦虎,当真什么都不知。”
他的声音无比严肃,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老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你既然不知,那我今天就告诉你!我看你听完之后,还怎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装糊涂!”
老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
“自从你秦虎走马上任巡检司镇抚使以来,那大江上游金河帮这伙水匪,就跟疯了一样!帮主‘水中鹤’天天带人,袭扰我们这些靠江吃饭的渔民!就在这两个月里,我们这些金陵周边村的村民,前前后后有近百条人命,都丧在了他们手里!”
“近百条人命啊!那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都是青壮男人啊!”
老汉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
“哇!”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个老妪再也忍不住,当场放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地面:“我的幺儿啊!他水性那么好,硬是被那些天杀的强盗按在水里活活淹死的啊!我苦命的儿啊!”
她的哭声引动了周围百姓的心情,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和压抑的哭声顿时连成一片。
秦虎举目望去,只见周围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许多人都在偷偷抹着眼泪,悲伤无比。
近百人被害?
秦虎感到一阵心痛,觉得不可思议。
如此巨大的伤亡,他竟然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其中,固然有他这两个月一心闭关修行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有人在蓄意隐瞒消息!
想到这里,秦虎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那老汉看他脸色变化,只当他是心虚,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老汉就认定,你秦虎跟那金河帮是一伙的!要不是你跟他们勾结,那水中鹤怎么敢在你上任之后,突然变得这么猖狂!”
“我恨你!我当然恨你!”
“你今天出城剿匪,剿的什么匪?那伙山匪只抢过路的商队,跟我们这些穷哈哈有什么关系?你剿匪是给谁看?是想跟哪个大人物邀功?”
老汉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自嘲与悔恨:“我真是瞎了眼!两个月前,我还跟村里的后生们说,新来的秦大人是个好官,让大伙儿踊跃加入巡检司!呸!”
他又是一口浓痰,吐在了秦虎脚边。
说完,他佝偻的身躯尽力挺得笔直,梗着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似乎就等着秦虎的屠刀落下。
秦虎静静地听完,所有线索都在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面容变得无比凝重,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脸庞,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秦虎,有负镇抚使之职。”
“各位乡亲,给我一些时日。”
“我在此立誓,必将金河帮上下,剿灭殆尽!否则,我秦虎此生,武道一途不顺,不再入金陵城半步!”
话音未落,他右脚微微向下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他脚下那块地板应声而裂。
“有违此言,当如此石!”
说完,秦虎翻身上马,心情沉重。
“回巡检司!”
他低喝一声,调转马头,带着身后同样神情复杂的两千士卒,朝着巡检司的方向行去。
街道上的百姓们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在秦虎队伍走远后,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朝着马家府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