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东在钳工台上干了两个月,活儿越来越顺,手底下也稳了。赵德顺把一些简单的活儿交给他独立干,修毛刺、倒角、锉平面,这些活儿量大,但胜在重复,干熟了就上手了。东东每天蹲在台钳前面推锉刀,推一天下来,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锉刀把上的布条也换了新的,缠得更紧实。
那天上午,赵德顺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零件,搁在东东的钳工台上。东东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法兰盘,外圆车过的,内孔也钻了,但端面上有几道划痕,边缘还带着毛刺。赵德顺指着那个法兰盘说:“这个活儿你试试。端面要平,毛刺要去干净,外圆的倒角得均匀。这批一共二十个,下班之前交。”
东东把法兰盘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比之前那些修毛刺的活儿复杂,端面得拿锉刀一点一点修,不能留划痕,倒角也得拿锉刀慢慢磨,磨匀了才行。他点了点头,把法兰盘夹在台钳上,先拿粗锉试了试,推了两下,发现端面上有一道划痕是车床走刀留下的,不深,但拿锉刀推两下就能感觉到。他把锉刀斜着推,顺着划痕的方向,推了十几下,划痕浅了,又推了十几下,端面平了。拿卡尺量了量,公差在范围里。
倒角麻烦一些。法兰盘的外圆有一道棱,得拿锉刀磨出一个小斜面来,角度不能偏,边线要直。东东蹲在台钳前面,拿细锉一点一点推,推两下拿卡尺量一量,再推两下。第一个倒角磨完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线直,角度也正。他把法兰盘搁在合格品堆里,又拿起第二个。
一个上午,他修了八个。中午吃饭的时候,蹲在食堂墙根底下啃窝头,旁边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法兰盘,问了一句“赵师傅让你干这个了?”东东说“嗯”。小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活儿比修毛刺难,赵师傅让你干,是信得过你”。东东没接话,低头啃窝头。
下午接着干,又修了六个。修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端面上有一道划痕很深,拿锉刀推了十几下还在,他又推了十几下,划痕浅了,但端面往下凹了一点,拿卡尺一量,超了公差。他把那个法兰盘搁在废品堆里,蹲在台钳前面看了半天,找着原因了——划痕深的地方他推得多了,别的地方推得少了,端面就不平了。他重新拿了一个法兰盘,这回先把整个端面均匀地推了一遍,把深的划痕留到后面重点处理,推完了拿卡尺量,平的,在公差范围里。他把法兰盘搁在合格品堆里,松了一口气。
下班之前,他把二十个法兰盘交了。赵德顺蹲在钳工台前面,一个一个拿起来检查,拿卡尺量端面,拿手摸倒角,量了十几个,都合格。最后一个也合格。赵德顺把法兰盘码好,搁在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跟东东说了一句“行。明天还有一批,接着干”。东东点了点头,把锉刀和卡尺收进书包里,洗干净手,往厂门口走。
贾东旭在厂门口等着他。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小本子递给贾东旭:“哥,你看看。”贾东旭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记着今天的活儿——法兰盘二十个,废品一个,合格十九个,端面平整度、倒角角度、尺寸公差,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本子还给他,说了一句“废品那个是什么原因”。东东说“划痕深,推多了,端面不平”。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贾东旭说“还行”。东东从书包里摸出来那个小铁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给小茹看。小茹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了戳里面的法兰盘,问了一句“哥,这是什么”。东东说“法兰盘”。小茹又问“干什么用的”。东东说“机器上装的”。小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回院子里继续玩石子。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东东今天干的什么活儿”。贾东旭说“法兰盘,二十个”。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东东一眼,问了一句“今天干了多少”。东东说“二十个,废了一个”。贾富贵说“废了一个不算多”。东东点了点头。贾富贵又问“什么原因废的”。东东把划痕的事说了。贾富贵听完,没说什么,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锉刀,递给东东:“这把锉刀跟了我十几年,钢口好。你拿去用。”东东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锉刀把上缠着一层旧布条,磨得发亮。他把锉刀收好,说了一句“谢谢爹”。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我们班那个刘小柱,这次作文比赛拿了第一名”。东东说“又是刘小柱”。茜茜瞪了他一眼:“人家进步了,我高兴。”东东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秦淮茹坐在旁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东东一眼,说了一句“在厂里好好干,别给你哥丢人”。东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贾富贵给他的那把旧锉刀掏出来看了两遍,拿手指头在锉刀面上刮了两下,试了试钢口。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那把锉刀我用了十几年,你拿着好好使”。东东点了点头,把锉刀收进书包里。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东在钳工台上干了两个月,能独立干法兰盘了,废品率也不高。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