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笔电风扇的活儿排下去之后,厂里又忙起来了。
周德贵带着人在电风扇线上两班倒,白天他盯着,晚上赵德顺盯着。陈小虎的焊接棚里火花没断过,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码了一排一排的半成品。刘长顺把仓库里的材料理得整整齐齐,矽钢片、漆包线、轴承、铁皮,一样一样码好,拿本子记了台账。军品线上照常跑,半自动和自动两条线没停,王栓柱盯着,工人们各干各的。
贾东旭每天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跑。上午先去军品线看一遍,再去电风扇那边蹲一会儿,跟周德贵商量几道工序怎么调。下午在厂部画图纸、算工时、写报告。有时候忙到天黑才走,回到家秦淮茹已经把饭热在锅里了。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出来,拐到胡同口的小铺子里买了两包烟。他平时不怎么抽,但有时候厂里来人多,递根烟好说话。买完了往家走,路过南锣鼓巷口,看见邮递员正挨家挨户送信。邮递员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架上搭着两个帆布袋子,看见他,从袋子里摸出来一封信递过来:“贾东旭同志,有你的信。”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盖着军邮的戳,地址写着“南方某部”,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李云龙。他站在胡同口,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急着拆。信封上的字写得潦草,但认得出来,是李云龙的笔迹。他以前在独立团的时候见过李云龙批条子,那个字就是这样,又大又歪。
他拿着信往15号院走,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信搁在桌上,没拆。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问了一句“谁的信”。贾东旭说“老战友”。秦淮茹没再问,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了。
贾东旭把信拆开。里头两张纸,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跟信封上一样潦草。信不长,但写得实在:
“东旭同志:听说你在北平造电风扇,出口的,很好。军品不能丢,民品也要搞。国家需要外汇,你带了个好头。我这边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不利索,老毛病。秀芹让我问你,你那个电风扇能不能吹到南方来?她夏天热得睡不着。有空来南方看看,我请你喝酒。李云龙。”
贾东旭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端了菜过来,看见他盯着那两张纸看,问了一句“信上说什么”。贾东旭说“没什么,就是问问好”。秦淮茹没再问,把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在东屋里睡了,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
贾东旭把信从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李云龙的字写得还是那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实。信上说“身体还行”,但腿不利索。贾东旭在独立团的时候就知道李云龙的腿有旧伤,打平安县城那会儿落下的,阴天下雨就疼。这么多年了,还没好利索。
他把信折好揣回兜里,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红透了几个,在晚风里轻轻晃。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睡着了的小茹抱进屋里,搁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廊下,在桌前坐下来,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给李云龙写回信。
信写得不长。他先问了好,又问秀芹的身体,说厂里最近在赶一批电风扇的活儿,出口的,等这批交完了抽空去南方看看。他写完了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明天去邮局寄。
第二天一早,他去厂里之前先跑了一趟邮局,把信寄了。从邮局出来,天还早,他往厂里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排着队,说是新到了一批飞鸽牌,凭票供应。他站了一会儿,没排,继续往厂里走。
到了厂里,周德贵已经在车床前面干上了。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军品线那边走。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半自动的产线跑得正常,自动那边也稳当。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靶场试了两枪,确认没问题,转身回了厂部。
那天下午,他坐在厂部把这一周的生产进度理了一遍。电风扇线上的活儿按计划在走,六百台的订单,现在已经出了两百多台。军品线上的半自动和自动也正常。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厂区,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烟囱冒着烟。他站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