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贾东旭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秦淮茹已经在灶台前头忙活了。锅里煮着小米粥,蒸屉上搁着两个白面馒头。贾东旭穿好衣裳,在桌前坐下,秦淮茹把粥和馒头端上来,又夹了一碟咸菜搁在旁边。他几口把粥喝了,馒头掰开夹着咸菜吃了,站起来往外走。
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米汤,看见他往外走,问了一句:“这么早?”
“头一天报到,早点去。”
小茹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个小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贾东旭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看了他两秒,把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没躲。贾东旭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从南锣鼓巷到北城那条巷子,走路得大半个钟头。他走得不快,一路上看着街景。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挑担子的从身边走过去,有一个推粪车的工人从他旁边经过,臭烘烘的。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一个老汉在炸油条,油锅冒着白烟。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步,继续走。
到了厂门口,哨兵验了调令,让他进去了。车间里已经热闹起来,机器响成一片,王栓柱正蹲在车床前面调刀具,赵德顺在检查一批刚车出来的导气箍,陈小虎在焊接棚里焊弹匣,老郑蹲在总装台前面装枪。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王栓柱旁边蹲下来。
“这批活儿多少?”
“一千支。月底交。”
“人手够不够?”
“够。去年扩产的时候从别的厂调了一批熟手过来,现在产线上有三百多号人,两班倒。”
贾东旭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里走。仓库门口码着一排一排的成品箱子,他撬开一个看了看,里头是半自动步枪,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灯底下泛着黑亮的光。他随手抽了一支出来,拉了两下栓,顺畅。又看了看枪膛里的膛线,匀得很。他把枪放回去,盖上箱子。
上午他在厂部开了个短会。王栓柱、赵德顺、陈小虎、老郑几个人围在桌前,贾东旭把情况问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半自动的产线继续跑,自动步枪那边还要扩一条线,产量得往上提。另外,他打算在厂里设一个技术组,专门研究新东西,不光是仿制,还得自己设计。
“技术组?”王栓柱问。
“对。从产线上抽几个手艺好的,专门琢磨新枪。现有的枪能造,但还不够。前线的反馈我看了,自动步枪在低温下还是有问题,卡壳率比苏联的枪高。得改。”
赵德顺蹲在旁边抽旱烟,听完了,磕了磕烟灰:“改哪儿?”
“导气箍和复进簧。低温下这两个地方最容易出毛病。我琢磨了几个方案,回头画出来给你们看。”
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散了会,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拿纸画了几张草图。导气箍的改进方案他其实在大榆洞的时候就想好了,低温下导气孔容易结冰,得把孔径稍微放大一点,再把导气箍的位置往后挪一截,让燃气更快进入活塞。复进簧的问题也好办,用另一种钢丝,冷的时候弹性更好。他把草图画完,拿给赵德顺看。赵德顺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能试。”
中午他在厂里大灶上吃饭,蹲在墙根底下,旁边几个工人也在吃。棒子面糊糊、窝头、咸菜。他扒拉了两口,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问了一句:“贾处长,听说你刚从朝鲜回来?”
“嗯。”
“那边打得怎么样?”
“打得苦。枪不够用,修都修不过来。”
那工人点了点头,没再问。贾东旭把碗里的糊糊扒干净,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往车间走。
下午他在车间里待了一下午,跟着王栓柱把产线上的活儿过了一遍。傍晚下班的时候,王栓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处长,你不在的时候,厂里来了几个人,说是上面派来学习技术的。其中一个姓周的,手艺不错,车工出身,你回头看看。”
“行。明天叫他来见我。”
贾东旭从厂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巷子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他看了贾东旭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贾东旭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米汤,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木头枪,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切照旧。
小茹看见他回来,从廊下站起来,跑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伸手抓他的耳朵,抓了一下,松了手,咧嘴笑了。贾东旭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抓他胸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抠。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端了菜过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菜搁在桌上。贾东旭抱着闺女吃饭,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嘴里,小茹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嘴要。
贾张氏在旁边看着,念叨了一句:“你走的时候她还在肚子里,现在都会跟你抢饭吃了。”
贾东旭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小茹嘴里。